
許芸娘管家不過七日,便帶人挖了棲雲院的海棠樹。
我趕到時,樹根已經露出大半。
枝頭還掛著未落盡的紅綢,那是去年娘親生辰時,爹爹親手係上去的。
許芸娘站在廊下,溫聲解釋:“夫人花粉過敏,侯爺說挖掉也好。這裏日照充足,我想種些藥材,往後可給府中省下一筆藥錢。”
“我娘什麼時候花粉過敏了?”
“是侯爺親口說的。”
我抄起花鋤,擋在樹前。
幾個粗使婆子不敢上前。
許芸娘歎了口氣:“小姐金尊玉貴,自然不懂。這樣一株隻開花不結果的樹,占著這麼大的地方,實在無用。”
“你有用,你怎麼不去住柴房?”
她臉色一白。
下一刻,花鋤被人奪走。
爹爹站在我身後,滿臉怒色:“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這是娘親的樹!”
“這也是侯府的地方。”
爹爹隨手將花鋤丟開,鐵柄擦過我的手背,劃出一道血口。
娘親恰在此時趕來。
她今日穿得單薄,發髻也鬆了。
看見我手上的血,她腳步一亂,險些摔下台階。
爹爹伸手想扶。
娘親卻徑直越過他,捧起我的手。
“疼不疼?”
我搖頭。
她從袖中摸出帕子,裹了兩圈,又嫌帕子粗糙,硌得我傷口疼。
爹爹站在一旁,神色有一瞬不自然。
許芸娘低聲道:“都是我不好。若知道小姐這般舍不得,我絕不會提挖樹的事。”
“與你無關。”爹爹道,“她們母女就是被我寵得無法無天。”
娘親低著頭,替我係好帕子。
“侯爺說得對。”
她答應得太快,連爹爹都愣了。
“海棠你們挖,院子你們住。她弄臟了你的裙子,我也賠。”
她取下腕間的金鐲,遞給許芸娘。
許芸娘沒接,隻看向爹爹。
爹爹皺眉:“你又在耍什麼性子?”
“我沒有。”
娘親縮了縮凍紅的手,“外頭好冷,我們回去吧。”
爹爹望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
許芸娘忽然咳了兩聲,他便轉身叫人給她添衣。
娘親牽著我離開。
樹倒下時,身後傳來沉重的斷裂聲。
她沒有回頭,隻是把我的手攥得很緊。
回房後,她翻遍藥箱也沒找到不苦的傷藥,急得眼淚直打轉。
最後還是用溫水替我洗淨傷口,一邊吹,一邊小聲埋怨。
“說了要走,還去爭一棵樹。弄傷了怎麼辦?”
“那是你的海棠。”
“我不要了。”
“爹爹送你的,你也不要?”
娘親的動作停了停。
她取出一隻木匣,裏頭是一遝泛黃的契紙。
我湊過去,看見最上麵是一張城南宅院的房契。
娘親吸了吸鼻子:“小時候收留我的嬤嬤留下的。院子小,屋裏也沒有地龍,窗戶還漏風。”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終於掉下來。
“以後恐怕沒有新鮮果子,也沒有新衣服。你若跟我走,日子會很難過。”
我替她擦掉眼淚。
“那我學著燒炭。”
娘親哭得更厲害了。
“可我連炭放在哪兒都不知道。”
門外忽然傳來管事嬤嬤的聲音。
“夫人,侯爺有令。許姨娘身子弱,棲雲院要添置東西。從今日起,您的飯食減為兩葷兩素,炭例再減一半。”
娘親的哭聲止住了。
她將房契放回匣中,合上蓋子。
“皎皎,把你最厚的鬥篷找出來。”
“後日,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