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了一夜。
第二日醒來,娘親正坐在鏡前挑簪子。
她挑了半個時辰,嫌紅寶石俗,嫌翡翠顯老,最後拈起一支最不起眼的白玉簪。
“跟你。”
我趴在她肩上,悶聲開口。
娘親從鏡子裏看我:“侯府的金銀首飾都不要了?”
“不要。”
“你那匹照夜白呢?”
我咬了咬牙:“也不要。”
那是爹爹送我的生辰禮,我養了五年,連尾巴都不許旁人碰。
娘親彎起眼睛:“我的皎皎,出息了。”
她說得輕鬆,轉頭便嫌丫鬟梳的發髻扯疼了頭皮,非要拆掉重梳。
我以為她昨晚隻是一時氣話。
直到午後,祖母將府裏的人都叫去了壽安堂。
許芸娘跪在祖母腳邊,正替她捶腿。
她手法輕重得宜,還親自熬了藥膳。
祖母喝得滿麵笑意,拉著她的手,誇她賢惠。
娘親坐了一刻鐘便不耐煩了。
椅子太硬,她腰疼;茶水放涼了,她不肯喝;炭盆裏混了煙炭,她聞著嗆。
爹爹終於忍無可忍。
“你除了挑剔,還會什麼?”
娘親怔了一下。
祖母放下茶盞:“侯府的主母總不能隻會撒嬌。從今往後,便讓芸娘幫著管家。她出身雖低,卻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管家捧著對牌上前。
爹爹沒有看娘親,直接道:“把庫房鑰匙交出來。”
娘親腰間那串鑰匙,是成親第二日爹爹親手替她係上的。
這些年她從未認真管過賬。
她看中什麼便買什麼,賬房也從不敢問,因為爹爹總說,侯府養得起她。
娘親解下鑰匙時,玉墜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芸娘雙手接過,低聲道:“夫人放心,我隻是替您分憂。”
娘親卻沒鬆手。
許芸娘扯了兩次,沒扯動。
滿屋人都看了過來。
娘親指了指她的指甲,嬌聲抱怨:“你掐到我了。”
許芸娘慌忙鬆開。
爹爹的臉更黑:“一串鑰匙,也值得你鬧?”
娘親揉著被掐紅的指尖,將鑰匙丟進托盤,嘟囔著:
“不要就不要。”
回房的路上,她走得極慢。
我替她提著裙擺,看見她的指尖一直在發抖。
夜裏,許芸娘命人送來新的月例。
娘親的脂粉銀子被砍去大半,我院裏的丫鬟也被撤走了四個。
理由是府中開銷過大,要學會節儉。
娘親看著匣中那幾錠碎銀,半晌沒說話。
次日,她想吃城南的酥酪。
馬車卻被許芸娘調用了。
我陪她走出半條街,她便磨紅了腳,蹲在路邊不肯動。
“太遠了,我走不動。”
我背不動她,隻好陪她坐在石階上。
寒風鑽進衣領,娘親凍得鼻尖通紅。
不遠處,侯府的青帷馬車駛過。
爹爹坐在車內,正替許芸娘攏緊衣襟。
娘親望了一眼,隨即把臉埋進我肩頭。
“皎皎,我不吃酥酪了。”
那天夜裏,她第一次親手打開箱籠。
隻裝了兩件舊衣,一隻磨損的銀鐲,還有外祖母留給她的木匣。
滿屋珠翠,她一樣都沒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