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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想了一夜。

第二日醒來,娘親正坐在鏡前挑簪子。

她挑了半個時辰,嫌紅寶石俗,嫌翡翠顯老,最後拈起一支最不起眼的白玉簪。

“跟你。”

我趴在她肩上,悶聲開口。

娘親從鏡子裏看我:“侯府的金銀首飾都不要了?”

“不要。”

“你那匹照夜白呢?”

我咬了咬牙:“也不要。”

那是爹爹送我的生辰禮,我養了五年,連尾巴都不許旁人碰。

娘親彎起眼睛:“我的皎皎,出息了。”

她說得輕鬆,轉頭便嫌丫鬟梳的發髻扯疼了頭皮,非要拆掉重梳。

我以為她昨晚隻是一時氣話。

直到午後,祖母將府裏的人都叫去了壽安堂。

許芸娘跪在祖母腳邊,正替她捶腿。

她手法輕重得宜,還親自熬了藥膳。

祖母喝得滿麵笑意,拉著她的手,誇她賢惠。

娘親坐了一刻鐘便不耐煩了。

椅子太硬,她腰疼;茶水放涼了,她不肯喝;炭盆裏混了煙炭,她聞著嗆。

爹爹終於忍無可忍。

“你除了挑剔,還會什麼?”

娘親怔了一下。

祖母放下茶盞:“侯府的主母總不能隻會撒嬌。從今往後,便讓芸娘幫著管家。她出身雖低,卻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管家捧著對牌上前。

爹爹沒有看娘親,直接道:“把庫房鑰匙交出來。”

娘親腰間那串鑰匙,是成親第二日爹爹親手替她係上的。

這些年她從未認真管過賬。

她看中什麼便買什麼,賬房也從不敢問,因為爹爹總說,侯府養得起她。

娘親解下鑰匙時,玉墜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許芸娘雙手接過,低聲道:“夫人放心,我隻是替您分憂。”

娘親卻沒鬆手。

許芸娘扯了兩次,沒扯動。

滿屋人都看了過來。

娘親指了指她的指甲,嬌聲抱怨:“你掐到我了。”

許芸娘慌忙鬆開。

爹爹的臉更黑:“一串鑰匙,也值得你鬧?”

娘親揉著被掐紅的指尖,將鑰匙丟進托盤,嘟囔著:

“不要就不要。”

回房的路上,她走得極慢。

我替她提著裙擺,看見她的指尖一直在發抖。

夜裏,許芸娘命人送來新的月例。

娘親的脂粉銀子被砍去大半,我院裏的丫鬟也被撤走了四個。

理由是府中開銷過大,要學會節儉。

娘親看著匣中那幾錠碎銀,半晌沒說話。

次日,她想吃城南的酥酪。

馬車卻被許芸娘調用了。

我陪她走出半條街,她便磨紅了腳,蹲在路邊不肯動。

“太遠了,我走不動。”

我背不動她,隻好陪她坐在石階上。

寒風鑽進衣領,娘親凍得鼻尖通紅。

不遠處,侯府的青帷馬車駛過。

爹爹坐在車內,正替許芸娘攏緊衣襟。

娘親望了一眼,隨即把臉埋進我肩頭。

“皎皎,我不吃酥酪了。”

那天夜裏,她第一次親手打開箱籠。

隻裝了兩件舊衣,一隻磨損的銀鐲,還有外祖母留給她的木匣。

滿屋珠翠,她一樣都沒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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