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娘雖是孤女,卻被我爹寵成了嬌氣包。
荔枝晚送半個時辰,她便不肯吃飯;
冬夜炭火少添一盆,她就不許我爹進房。
嫁入侯府十六年,她連廚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我也被寵得不知柴米貴。
拿東珠打彈子,用蜀錦糊風箏,千金難求的西域香料,也隻拿來熏裙子。
滿京城都說,哪怕我們娘倆想要天上的月亮,爹爹都會搭梯子去摘。
直到半年前,爹爹出城遇險,被一個年輕女子所救。
自那以後,他便常往那女子的住處去。
她會在爹爹宿醉時送上醒酒湯,也會補好被娘親隨手扯壞的荷包。
她越體貼,我們的月例減得越狠。
後來,爹爹執意將她接進侯府,納為妾室。
他親自護著那女子踏進正堂時,滿屋的人都等著我娘哭鬧。
可她隻是吸了吸鼻子,嬌聲開口:
“一股子窮酸味,熏得我頭疼。”
我也掩住口鼻,脫口便道:
“哪來的土包子,也配進我家門?”
......
正堂靜得落針可聞。
爹爹的臉沉了下來。
“沈皎皎,向許姨娘賠罪。”
我還捂著鼻子,聞言轉開臉:“她身上的桂花油嗆人,我又沒說錯。”
許芸娘身子一僵,眼圈當即紅了。
她今日穿的是件半舊青裙,袖口洗得發白。
站在滿屋錦繡裏,確實寒酸得紮眼。
爹爹脫下自己的大氅,親手披到她肩上。
那是娘親等了三個月的雪狐裘。
昨日裁縫來送時,爹爹還說,娘親畏寒,這個冬日便不會再凍著了。
娘親盯著那圈雪白的絨毛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扯了扯爹爹的衣袖。
“侯爺,我冷。”
她聲音軟軟的,像往常每一次撒嬌。
從前她這樣說,爹爹會立刻抱她回房,連落在她鞋麵上的雪都要親手拂去。
今日他卻皺眉。
“屋裏燒著地龍,你又鬧什麼?”
娘親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收了回來,又拿帕子掩住口鼻。
“那讓她站遠些。她身上的味道,我聞著犯惡心。”
許芸娘臉色煞白。
爹爹驟然起身:“薑綰!”
娘親嚇得肩膀一顫。
我立刻擋在她麵前。
爹爹看著我們,額角青筋跳了跳,到底沒再發作。
隻吩咐管家將西邊的棲雲院收拾出來,給許芸娘居住。
那是娘親最喜歡的院子。
院中有一株百年海棠。
每年花開,爹爹都會在那裏給娘親搭秋千。
“棲雲院不行。”我脫口道。
“府裏沒有你說話的份。”
爹爹語氣冷硬。
許芸娘忙低下頭:“侯爺,我住下人房便好。夫人和小姐不喜歡我,我不該討嫌。”
“你救過我的命,不必委屈自己。”
爹爹扶著她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冷冷丟下一句:
“皎皎被你娘慣壞了。從今日起,她的月例減半。什麼時候學會規矩,什麼時候再恢複。”
晚膳時,桌上隻擺了四菜一湯。
娘親最愛的蜜炙鴨、蟹粉酥,一樣都沒有。
她拿銀箸撥了撥麵前的清蒸魚,魚刺沒剔幹淨,險些紮了舌頭。
她立刻放下筷子,委屈地望向爹爹。
“我不吃這個。”
爹爹正在給許芸娘盛湯,連頭都沒抬。
“芸娘說魚肉滋補,你從前挑嘴便罷了,如今也該改改。”
娘親餓不得。
少吃一頓,夜裏便會胃疼。
我正要叫廚房重新做,許芸娘已經將一碟醃蘿卜推過來。
“夫人不妨嘗嘗這個。我們窮苦人家吃不起好東西,一碗白粥配蘿卜,也能過日子。”
娘親盯著那碟蘿卜,眼眶慢慢紅了。
爹爹終於抬眼,卻隻剩不耐。
“看看芸娘,再看看你。她吃過那麼多苦,尚且知足。你錦衣玉食十六年,連口魚都咽不下。”
娘親沒哭。
她起身時被裙擺絆了一下,扶著我的肩才站穩。
回到房裏,她胃疼得縮在榻上,仍嫌藥苦,含一口便皺著臉吐回碗裏。
我急得拿蜜餞哄她。
她含 住那顆梅子,忽然輕聲問:
“皎皎,若娘不要你爹了,你跟誰?”
我手裏的藥碗晃了一下。
娘親舔掉唇邊的糖霜,眼睫還濕著,語氣卻很認真。
“想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