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日是宮中賜宴。
爹爹早早命人送來衣裙,讓我隨他赴宴。
給我的仍是去年的舊裙。
許芸娘卻得了一匹新貢的月影紗。
裁衣那日,爹爹曾說,這顏色襯娘親,等宮宴時為她做一身廣袖長裙。
如今那條裙子穿在許芸娘身上,腰身竟也合適。
娘親站在屏風旁,手裏捏著一塊桂花糖。
她昨夜沒睡好,眼下發青,仍挑剔那裙擺繡得不精致。
“針腳這麼粗,也值得炫耀。”
許芸娘紅著臉看向爹爹:“是我福薄,穿不起這樣的好東西。”
“你不必理她。”
爹爹替許芸娘整理衣領,轉頭吩咐我:“宮宴之上,跟緊芸娘。她第一次入宮,你多照應。”
我盯著那件月影紗。
“娘親呢?”
“她身子嬌,規矩又差,去了隻會惹麻煩。”
爹爹說這話時,沒有看娘親。
娘親咬碎嘴裏的糖,輕聲抱怨:“太甜了。”
爹爹帶著許芸娘離開後,她便將剩下半碟糖推遠。
宮宴上,許芸娘處處謹慎。
她替爹爹布菜,為老夫人添茶,連哪位貴人愛吃什麼都記得清楚。
有人誤將她當成侯夫人。
爹爹沒有澄清。
我坐在下首,手裏的銀箸幾乎被折彎。
宴至一半,許芸娘失手打翻酒盞,酒水全潑在我裙上。
她當場跪下,惶恐得淚珠滾落。
四周視線齊齊聚來。
爹爹卻先訓斥我:“不過一條舊裙,擺臉色給誰看?”
“我什麼都沒說。”
“芸娘已經道歉,你還要如何?”
許芸娘伸手替我擦拭,我避開她,起身離席。
爹爹在身後壓低聲音:“你今日敢走,回去便把你院裏的月例全停了。”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隨即頭也不回地走出殿門。
侯府的馬車不肯送我。
我走了兩條街,鞋底被雪水浸透。
待回到府中,腳趾已經凍得失去知覺。
娘親正坐在空蕩蕩的房裏等我。
她的妝奩、衣箱和熏香爐全留在原處。
身邊隻放著兩個小包袱。
她見我進門,先皺起眉。
“裙子難看,鞋也濕了。早知道不讓你去。”
說完,她蹲下替我脫鞋。
她從未伺候過人,扯了兩次都沒扯下來,急得眼圈發紅。
我低頭抱住她。
“娘,我們走吧。”
她點點頭,又嫌包袱太沉,非要我替她拿。
走到正門,她忽然停下,抬手摘下頸間的暖玉。
那塊玉是爹爹怕她受寒,貼身戴了十六年的東西。
她將玉放在門檻上,牽住我的手。
揚起一個笑。
“好了,我們走。”
身後燈火通明,前方長街覆著新雪。
在侯府大門合攏前,我們一起跨過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