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香閣的門被重重合上,鐵鎖落下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這裏的窗戶全被粗木條釘死,屋裏隻剩下一盞微弱的油燈。
當年蕭承恩被重罰後,就是在這間破敗的偏殿裏熬過了一個個寒夜。
那時他躺在雜草堆上,高燒不退,拉著我的衣角低聲呢喃:
“微兒,等我熬出頭,絕不讓你再受冷宮的一絲苦。”
如今,我成了冷宮裏的囚徒,而他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環佩叮咚聲。
鎖鏈嘩啦作響,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一道窈窕的身影邁了進來,身上穿著水紅色的織錦宮裝,裙擺上繡著前朝皇室特有的並蒂蓮。
虞清商。
前朝大將軍之女,也是前幾日剛剛冊封的端貴妃。
在大雍的後宮裏,她曾是偽裝成低階才人的暗樁,暗中替蕭承恩傳遞了數不清的密信。
“七公主別來無恙。”
虞清商微微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我。
她的語氣很柔和,甚至帶著幾分同情,可眼底的輕蔑卻毫不掩飾。
“本宮早勸過太子殿下,斬草除根才是上策。”
“可殿下仁善,非要念著昔日那點虛妄的恩情,留你一條殘命。”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端貴妃若是來耀武揚威的,大可不必。”
“成王敗寇,裴家輸了,要殺便殺。”
虞清商輕笑了一聲,用帕子掩了掩鼻尖,仿佛這裏的黴味臟了她的呼吸。
“死?死多容易啊。”
她蓮步輕移,走到我麵前蹲下身子。
“你知不知道,殿下為何留你在冷香閣?”
“因為他要讓你親眼看著,你所珍視的一切,是如何化為灰燼的。”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淒厲的哭喊聲。
“殿下!七殿下救奴婢!”
那是穗兒的聲音。
從小陪我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
我猛地直起身子,撲向門口,卻被兩名嬤嬤死死按住。
“虞清商!你想幹什麼?!”
門外的空地上,穗兒被兩名禁軍按在長凳上,厚重的板子一下接著一下砸在她瘦弱的背脊上。
皮肉綻開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幹什麼?”
虞清商撫弄著指甲上的蔻丹,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這丫頭方才去禦膳房偷饅頭,說是七公主餓了三日,快不行了。”
“如今宮中百廢待興,各處都在清算前朝餘孽的賬目,她手腳不幹淨,本宮替陛下清理門戶,有何不妥?”
我拚命掙紮,眼眶幾乎崩裂。
“她隻是個丫鬟!她什麼都不知道!”
“當年蕭承恩快餓死的時候,也是穗兒偷偷省下口糧喂給他的!”
“你們怎麼能恩將仇報至此!”
虞清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我,眼底浮起一絲扭曲的快意。
“正是因為她見過殿下最卑賤的模樣,她才該死。”
“七公主,你以為殿下願意回憶起在冷宮裏當狗的日子嗎?”
“你每提一次當年的救命之恩,就是在拿刀子剜殿下的自尊。”
“杖刑加倍。”
虞清商輕飄飄地吐出四個字。
“不要!停下!我求你停下!”
我跪在地上,額頭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虞清商,我求你......放過她......”
鮮血順著額角流下,糊住了我的視線。
長凳上的哭喊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隻剩下一陣短促的抽搐。
不多時,一名侍衛走進來,躬身回稟:
“啟稟娘娘,人咽氣了。”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虞清商用帕子輕輕拭去我額角濺上的一滴血跡,聲音溫柔得令人發指:
“看,這就是忤逆新朝的下場。”
“七公主,好好受著吧,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門外被白布裹走的那團單薄身軀,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是穗兒。
昨天夜裏,她還隔著門縫把唯一一件厚衣裳塞給我,小聲說:
“殿下別怕,奴婢一定想辦法帶您逃出去。”
如今,她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被拖去了亂葬崗。
腳步聲再次在門外響起。
蕭承恩穿著龍袍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目光移到我滿是鮮血的額頭上,眉頭微微皺起。
“鬧夠了沒有?”
我抬起頭,隔著模糊的血光看著他,突然裂開嘴角笑了。
蕭承恩避開我的目光,轉向虞清商:
“貴妃,後宮初定,你逾矩了。”
虞清商順從地低下頭,溫順道:
“臣妾知錯,臣妾隻是見這刁奴偷盜,依律懲戒罷了。”
蕭承恩沒有責備她,隻是冷冷看向地上的我:
“給她宣太醫,把傷口包紮好。”
“傳孤的旨意,無孤手諭,任何人不得踏入冷香閣半步。”
他轉身欲走。
我用盡全身力氣,抓起身旁的一塊碎瓦,狠狠擲向他的後背。
“蕭承恩,殺了我!”
瓦片在距離他腳邊三寸的地方碎開。
他停下腳步,背影在昏黃的燈火下拉得極長。
“想死?”
他側過頭,聲音冷如寒冰。
“裴令微,你的命是孤給的,孤不點頭,閻王也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