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絕食。
水米不進,整整四天。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灌進去的參湯全被我吐了出來。
既然死不了,那我就自己熬幹這具軀殼。
第四天夜裏,房門被猛地踹開。
蕭承恩裹挾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大步踏入,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揮退了所有宮人,一把將我從床榻上拽了起來。
四天未進食,我的身子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他提在半空。
“你想絕食自盡?”
他捏著我的下頜,力道極大,逼我與他對視。
“裴令微,孤倒不知你何時變得這般有骨氣了。”
我虛弱地閉上眼,連看他一眼都覺得惡心。
“隨你怎麼說......有本事,你灌我一輩子。”
蕭承恩冷笑了一聲,鬆開手,任由我跌倒在床板上。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他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沉重的拖拽聲。
兩道瘦弱的身影被侍衛粗暴地扔進了殿內。
“微兒......”
虛弱而熟悉的呼喚聲讓我猛地睜開眼。
那是母妃。
以及自幼將我帶大的岑嬤嬤。
母妃一生怯懦,在大雍後宮裏是個不受寵的偏嬪,常年禮佛,從未參與過任何宮闈傾軋。
岑嬤嬤更是老眼昏花,連走路都要人攙扶。
此刻,她們兩人身上都套著粗麻死囚服,頭發散亂,手腕上滿是烏青的勒痕。
“母妃!嬤嬤!”
我瘋了一樣爬過去,將瑟瑟發抖的母妃摟在懷裏。
母妃身上冰冷刺骨,蒼白的手顫巍巍地摸著我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微兒,是母妃沒用,母妃護不住你......”
岑嬤嬤跪在一旁,額頭緊緊貼著地麵,對著蕭承恩不住地磕頭:
“陛下開恩啊!七殿下當年為了救您,在雪地裏跪了三個時辰求藥啊!”
“老奴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了七殿下和娘娘吧!”
蕭承恩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隻不斷磕頭的蒼老身影上,眼底沒有泛起絲毫漣漪。
“情分?”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精巧的短刃,扔在我和母妃麵前。
刀刃出鞘,寒光逼人。
“七殿下若是不想活,孤成全你。”
“但這短刃每見一次血,孤便讓人在季嬪和這老奴身上割一刀。”
“你絕食一日,孤便斷她們一根指頭。”
“你若敢撞牆自盡,孤就將她們二人千刀萬剮,懸屍城門!”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蕭承恩!你是人是鬼?!”
我尖叫著撲向他,雙手指甲狠狠摳進他的玄色龍袍裏。
“她們與前朝恩怨何幹?!母妃常年吃齋念佛,當年你高燒快死的時候,是母妃瞞著皇後把她的份例藥材勻給你的!”
“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蕭承恩任由我撕扯著他的衣襟,紋絲不動。
“孤給過她們活路。”
他垂眸看著我,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隻要你活著,她們就能在掖庭苟活。”
“你若是尋死,孤便讓整個季氏一族為你陪葬。”
“裴令微,你不是自詡重情重義嗎?來,你現在死給孤看。”
我癱軟在地上,雙手脫力地滑落。
惡魔。
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那個在冷宮裏替我溫藥膳、替我擋風雪的少年。
他是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轉頭看向母妃,母妃正含著淚對我搖頭:
“微兒,別管母妃,別讓他拿我們拿捏你......”
“娘娘閉嘴!”
門外的虞清商不知何時又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碗濃稠的肉羹。
她款款走到蕭承恩身旁,柔聲道:
“陛下,夜深露重,何必為了幾個罪臣之女動氣?”
“既然七公主不肯用膳,不如讓季嬪娘娘親自喂她,全了她們這母女情分。”
蕭承恩沒有反對,隻是淡淡掃了我一眼。
“喝下去。”
他命令道。
母妃顫抖著端起那碗肉羹,勺子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微兒......喝一口吧,活下去,好死不如賴活著......”
看著母妃那張溝壑縱橫、布滿驚恐與淚水的臉,我緊緊咬著牙關,直到口腔裏彌漫開濃烈的鐵鏽味。
我接過了碗。
一口,一口,將那溫熱的肉羹硬生生咽進幹癟的胃裏。
胃部劇烈痙攣,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可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蕭承恩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轉瞬即逝。
“很好。”
他抬手示意侍衛將母妃和岑嬤嬤帶走。
“隻要你安分守己,孤保她們性命無虞。”
我跪坐在地上,擦去嘴角的殘渣,聲音冷得像一塊堅冰:
“蕭承恩,希望你說話算話。”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然而,我以為的妥協,換來的卻不是苟安。
第二日清晨。
太極殿前的大鐘敲響了九九八十一聲。
新皇登基大典正式舉行。
伴隨著鐘聲傳來的,還有傳旨太監尖銳高亢的宣讀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前朝妖妃季氏、惡奴岑氏,妖言惑眾,意圖謀逆,特賜白綾,即刻縊殺於太極門外,以正視聽!”
白綾。
縊殺。
太極門外。
我瘋了一樣撞開冷香閣虛掩的房門。
這一次,沒有人攔我。
侍衛們冷漠地站在兩側,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演好的大戲。
我跌跌撞撞地穿過長長的宮道,嫁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當我趕到太極門時,登基大典的禮樂聲正好停歇。
高聳的城門梁上,兩根白綾迎風飄蕩。
母妃和岑嬤嬤的身軀懸掛在半空,已經僵硬。
城樓之上,蕭承恩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明黃龍袍,虞清商盛裝站在他身側。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宛如神明俯瞰螻蟻。
“為什麼......”
我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仰頭看著那個曾經發誓護我一生的男人,發出杜鵑啼血般的哀鳴。
“你昨夜明明答應過我!”
蕭承恩立在城樓邊沿,玄黑色的冕旒遮住了他的神情,聲音隔著空曠的廣場遙遙傳來:
“孤是君,斬草除根是帝王之道。”
“留她們,後患無窮。”
“裴令微,這是孤教你的最後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