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把這屋子裏的熏香點上，快去去這股腥氣。”

娘吩咐下人點燃了厚重的百合香，甜膩的味道混著我嘴裏的血腥氣，直令人作嘔。

那張染了血的嫁妝冊子被爹親手撕碎，扔進了廢紙簍。

“重寫一份便是，索性時辰還早。”

爹站在書案前，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的我，目光中帶著三分憐惜、七分責備。

“清沅，去耳房躺著吧，別在這裏礙手礙腳了。”

“儀兒今日要試嫁衣，瞧見你這副模樣，心裏難免添堵。”

我用袖口擦去嘴角的殘血，撐著冰冷的青磚地麵勉強站起。

耳房狹小昏暗，原本是堆放舊賬冊的地方，沒有地龍，隻有一張窄小的硬木榻。

我躺在榻上，腹部的硬塊仿佛已經破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銳痛。

我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迷迷糊糊間，外頭傳來了輕快細碎的腳步聲。

虞令儀推門進來，手裏提著一個剔紅食盒，臉上掛著討好的笑意。

“阿姊，我特意讓小廚房給你燉了冰糖燕窩，你趁熱喝兩口。”

她坐在榻沿，看著我蠟黃凹陷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方才在前廳，娘也是急火攻心才說了重話，阿姊千萬別往心裏去。”

我費力地偏過頭，看著那碗晶瑩剔透的燕窩，輕聲道：

“令儀，我的私房銀子......還剩多少？”

虞令儀神色微微一僵，眼神有些閃爍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阿姊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想......買副薄棺。”

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虞令儀的眼圈唰地紅了，她猛地放下瓷碗，急切地握住我的手。

“阿姊！你為何非要這般誅我的心！好端端的說什麼棺木！”

“裴郎今日送來的聘禮裏，光是壓箱底的赤金就有八百兩，我怎會缺你一口吃的、一副藥的？”

“那我的銀子呢？”我追問。

那是我這十年裏，替她繡了無數件宮廷供奉、替她代筆了無數篇內省策論，娘偷偷塞給我的微薄酬勞，一共五十二兩。

那是唯一屬於我虞清沅的東西。

虞令儀咬了咬下唇，低下頭，絞著手中的帕子。

“今晨裴家送來的聘雁，禮單上差了兩匹貢緞......爹說不能丟了臉麵，便先從你那匣子裏支了銀子去外頭補齊......”

我聽著，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原來連我買命、買棺材的碎銀，都成了她風光大嫁的墊腳石。

“阿姊，等大婚過後，我必定雙倍還你！”

虞令儀急切地發誓，淚珠滾落下來，

“你信我，我明日就去求裴郎，讓裴家的私醫來給你把脈！”

“不必了。”

我閉上眼，連呼吸都覺得疲憊不堪。

“令儀，我當年替你死過一次了。”

虞令儀身形一顫，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褪盡了血色。

門外傳來娘溫柔的呼喚：

“儀兒，裴家的全福夫人到了，快出來見禮，別在下人房裏磨蹭了。”

虞令儀慌亂地抹了把眼淚，站起身，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

“阿姊，你好好睡一覺，大喜的日子，咱們全家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