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姊向來字跡清秀,這泥金帖的嫁妝冊子,旁人寫我不放心。”
虞令儀坐在暖閣的羅漢床上,由著丫鬟給她修剪指甲。
窗外落著細雨,我坐在通風的穿堂下,借著微弱的天光,一筆一劃在灑金紅紙上落下字跡。
“赤金累絲嵌寶金步搖四對、和田白玉如意一柄、蘇繡百子千孫大紅被麵六床......”
手腕止不住地發抖,每寫一個字,右肋下方便如火灼刀刮。
“清沅,這字怎麼有些歪了?”
爹走過回廊,低頭看了一眼桌麵,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規勸。
“裴家是累世清流,最看重門第風骨。這聘書答帖是要送去裴老太爺案頭的,切莫失了端莊。”
我放下紫毫筆,指尖已凍得發紫,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桌沿。
“爹,我今日實在腹痛得直不起腰,眼前陣陣發黑,可否容我歇一歇?”
爹打量了我兩眼,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並未發熱。大夫前日開的理氣方子,你按時喝了沒有?”
“喝了,可那方子根本不對症,吃下去便如烈火燒心,吐出來的全是黑水。”
我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
“爹,求您拿對牌,放我出府去瞧瞧城西的吳老郎中,那是當年給祖父看診的宿醫......”
“胡鬧。”
爹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雖然依舊沒有高聲嗬斥,可眼底的溫和已化為嚴厲。
“吳老郎中是認得你的!十二年前你在族譜上除名出殯,他甚至來吃過那場白事席!”
“你如今大搖大擺去找他,豈不是等於自己掀開棺材板,告訴世人當年虞家欺君罔上?”
我僵在椅上,心口寸寸凍結。
“那便眼睜睜看著我疼死麼?”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胡話。”
娘掀開門簾,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眉心微蹙。
“你爹是顧全大局。你若真疼得厲害,我待會兒讓廚房給你多熬一碗老薑紅糖湯,發一身汗便好了。”
娘把糕點往我跟前推了推,又轉頭看向虞令儀,臉上浮起慈愛的笑意。
“儀兒,方才前院來報,裴郎遣人送來了吉服的量尺寸頭,快去試試。”
虞令儀歡喜地應了一聲,提起裙擺朝後堂跑去,臨走前不忘回眸對我嫣然一笑。
“阿姊,嫁妝單子就拜托你了,等我嫁過去,定從裴家庫房裏挑最好的阿膠給你補身子。”
穿堂的風愈發陰冷,卷著細雨撲在我的單衣上。
我低頭看著紙上那鮮紅的聘禮名錄,腹部猛地一陣痙攣,哇地一聲,一大口暗紅色的穢血噴濺在墨跡未幹的紅紙上。
暗紅與大紅融在一起,觸目驚心。
娘驚叫了一聲,急忙後退半步,生怕血沫濺臟了她新裁的蘇繡錦緞。
“哎呀!這可是要送去裴家的吉帖!怎麼弄成這樣了!”
我扶著桌沿滑跪在地,疼得渾身抽搐,微弱地喘息著:
“娘......救我......”
娘看著滿桌狼藉,眉頭擰得死緊,喚來下人收拾,語氣裏滿是埋怨。
“快拿帕子擦了!清沅,你身子弱便少吃些油膩辛辣,怎麼偏偏吐在喜帖上?”
“這若是叫外人瞧見,該說咱們虞家多晦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