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歲那年,為了讓妹妹頂替我的身份入宮做女官,爹替我報了夭折。
自此,族譜上沒有我,戶籍裏也沒有我。
妹妹領俸祿、受封賞。
我被困在後宅,活成了見不得光的下人。
爹說等妹妹站穩腳跟,就替我另辦一份戶籍。
後來她升了掌事。
爹又說再等等,眼下經不起查。
再後來,她得了貴人青眼,即將外放成婚。
娘攔住了爹,說總不能在婚前鬧出個冒籍的醜事。
我一等,便是十年。
直到今年,我腹中生了惡疾。
縣裏的大夫治不了,去京城的惠民官局求醫才有一線生機。
那裏收貧病之人,藥費能減免,唯獨要驗戶籍。
我在爹麵前跪了三天,他終於應允。
可文書送來那日,妹妹哭著撞進門:
“裴郎正候選清要之職,吏部最重家門清白。”
“若叫人查出當年是我冒籍入宮,咱們一家的性命都要交代進去啊!”
爹隻遲疑了一瞬,就把剛辦好的文書放進火盆:
“民間也有好郎中,不是非得去官醫館。”
娘扶著我的肩:
“再等等,咱們再想辦法。”
我看著被風卷起的紙灰,慢慢垂下手。
算了。
反正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經是死人了。
......
“阿姊,你別同爹爹置氣,都是我不好。”
虞令儀紅著眼眶邁進偏房,手裏捧著一匹嶄新的水雲緞,還有一袋沉甸甸的碎銀子。
火盆裏最後一點紙灰早已涼透,風一吹,落在我破舊的布鞋上。
腹腔內像是生了一把帶倒刺的鈍刀,正一寸寸絞著血肉,我疼得冷汗浸透了裏衣,靠在剝落了漆皮的木桌旁喘息。
“阿姊,裴郎那頭的考評就在這半個月裏。”
虞令儀見我不語,輕輕走上前來,把緞子擱在桌角,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禮部和吏部盯得極嚴,若此時官府底冊上多出個與我同歲、同貌的姐姐,禦史台必定聞風而動。咱們虞家經不起折騰的。”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她。
她身上穿的是宮裏賞下的暗紋織金褙子,頭上簪著內造的點翠步搖,微晃間流光溢彩。
而在十年前,站在內府選拔門外的,本該是我。
“令儀,”我開口,聲音幹啞得像粗砂紙擦過木頭。
“惠民局的官醫說,我腹中的硬塊已如拳頭大,若再不用官藥拔毒化瘀,撐不過這個月。”
虞令儀愣了愣,隨即蹙起纖細的秀眉,有些責備地挽住我的手臂。
“阿姊,你就是總愛這般自己嚇唬自己。”
“民間有些遊醫為了多賺銀錢,慣會把小症候說成絕症。你不過是常年在屋裏悶著,積了些鬱氣罷了。”
她說著,把那袋銀子塞進我冰涼的掌心。
“這裏有二十兩體己,明日我讓張管事去回春堂抓最好的紅花和當歸,咱們關起門來慢慢調理,何苦非去那人多眼雜的官醫館露臉呢?”
門簾微動,爹端著一盞熱茶踱了進來。
他神色儒雅,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滿是長輩特有的慈愛與無奈。
“清沅,聽你妹妹的話。”
爹將熱茶放在我手邊,歎了口氣。
“為父知道這些年委屈了你。可令儀若是嫁入裴家,成了高門正妻,將來你後半輩子便有了天大的靠山。”
“屆時尋個由頭將你記在遠房族親名下出嫁,豈不體麵?”
“爹,”我死死攥著那袋銀子,骨節泛白,“十年前你也是這般說的。你說令儀剛入宮,根基淺,讓我等她做上典閨。”
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眉宇間浮現出一絲被忤逆的疲倦。
“那時宮中局勢多險惡,你又不是不知道。多一張嘴,多一份破綻,為父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保全這個家。”
娘隨後挑簾進來,手裏拿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披風,溫柔地披在我的肩頭。
“沅兒,娘摸著你的手怎麼這般涼?快披上,夜裏風大。”
娘拍著我的手背,眼底泛著心疼的水汽。
“你爹已經托了南邊的行商,打聽那些專治婦人雜症的秘方了。”
“不過是慢上十天半月,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不強?”
我垂眸看著肩上的披風,那是前年虞令儀退下來的舊物。
腹中的劇痛再次襲來,一陣陣翻江倒海,腥甜直往喉嚨口湧。
我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
“慢上十天半月......娘,若我等不到那個時候呢?”
娘聞言,嗔怪地輕拍了一下我的嘴唇。
“姑娘家家的,整日把死啊活的掛在嘴邊,平白招晦氣。”
“快喝了這茶,早些歇息,明早還要替你妹妹把嫁妝單子謄抄一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