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廿三,小年,大雪紛飛。
整個虞府張燈結彩,紅綢從正門一路蜿蜒鋪到了後院。
前廳笙歌鼎沸,賓客的道賀聲、絲竹管弦的歡奏聲,穿透重重院落,遙遙傳進這間漏風的偏廂。
今日是虞令儀行納吉大禮的日子。
文武百官、京中勳貴,無不讚歎虞家生了個端莊賢淑、深得宮闈讚譽的好女兒。
屋裏的炭盆早已熄滅,冷風順著破損的窗縫呼嘯而入,卷起地上的浮雪。
我已經整整兩日粒米未進,腹中的劇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自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徹骨冰涼。
下身不斷滲出黑褐色的血水,浸透了薄薄的褥子,散發出腐敗的氣息。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娘匆匆忙忙走進來,手裏抱著一件大紅的銷金蓋頭。
“沅兒,可好些了?方才在前頭忙得抽不開身,娘給你帶了碗參湯。”
她將一碗早已涼透的人參須湯放在桌上,隨後將蓋頭抖開,展開在我的床頭。
“儀兒方才不小心把蓋頭右角的並蒂蓮勾脫了絲,你是咱們家繡工最好的,快些替她補兩針,裴家的花轎後日一早便要到了。”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幾乎掀不開。
視線裏,娘的麵容模糊不清,唯有那抹刺目的大紅,在昏暗中晃得人生疼。
“娘......”
我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連遊絲都不如。
“我拿不起針了。”
娘愣了一下,上前握住我的手,這才驚覺我的手指僵硬冰冷得如同一塊生鐵。
可她隻是搓了搓我的手背,語重心長地歎道:
“傻孩子,就是凍著了。咬咬牙,就三五針的功夫。”
“你妹妹一輩子就成這一次婚,你做姐姐的,總得給她添個好彩頭。”
她將細如牛毛的繡花針硬生生塞進我蜷曲僵死的手指間。
針尖刺破了我的指尖,滲出一滴黑紅色的血珠,我卻連一絲痛覺都感受不到了。
手指無力地滑脫,繡花針掉在塵埃裏,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娘見狀,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與焦急。
“罷了罷了,指望不上你,我去前頭找針線房的劉婆子去。”
她抓起蓋頭,匆匆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冷湯。
“把參湯喝了,那是好東西。後日府裏擺席,娘讓人給你留兩盤熱菜。”
門被重重合上,切斷了前院那震耳欲聾的喧囂與喜樂。
屋內徹底陷入了死寂。
大雪無聲地覆蓋了窗欞,世界白茫茫一片,幹淨得不染纖塵。
十二歲那年春日,爹在祠堂前撫著我的頭說:
清沅,你是長姐,替妹妹擋這一遭,虞家滿門都會記著你的好。
十年了。
他們享盡了榮華,占盡了體麵,卻終究連一個活人的名分,都沒舍得還給我。
我閉上了眼。
腹中那塊折磨了我數月的惡疾,忽然不再作痛。
身體仿佛變得極輕極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