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在陪晴嵐輸液。”
我扶著走廊冰冷的扶手,聲音很輕。
周景珣臉色猛地一變,捏著病曆夾的指節泛白。
“他瘋了嗎?他知不知道你得的是什麼病?!”
“非霍奇金淋巴瘤三期,隨時有全身浸潤的風險,他居然為了趙晴嵐低血糖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周景珣快步上前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眼底滿是驚怒:
“我給他打電話,讓他立刻滾過來!”
“別打。”
我按住周景珣掏手機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周醫生,別打擾他做護花使者了。”
周景珣看著我慘白的臉,整個人僵在原地,聲音都在發顫:
“舒宜,你......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辦好了蘇黎世醫療中心的轉診,容淮安醫生在那邊接應我。”
我從包裏拿出一份提前打印好的轉院知情同意書,遞到他麵前:
“你是主治醫師之一,需要你的簽字確認。”
周景珣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眼眶發紅:
“你瞞著他?這一去至少要封閉治療大半年,甚至......甚至可能下不來手術台。”
“舒宜,他要是知道了真相,會瘋的。”
我扯了扯沒有血色的嘴角,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不會瘋的。”
“他隻會覺得,我終於不再用靜音和冷漠去煩他了。”
“簽字吧,周醫生,幫我保守這個秘密,算我求你。”
周景珣咬緊牙關,手抖著在知情書上簽下了名字。
“蘇黎世那邊的靶向藥確實比國內成熟,容淮安是這方麵的權威,去那邊是對的。”
他把單子還給我,眼底滿是不忍與心酸: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找我。”
“謝謝你,周景珣。”
我收好單子,獨自走出醫院大門。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空氣冷得刺骨。
我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房子,裏麵空無一人。
客房的門半掩著,裏麵散落著趙晴嵐的名牌衣物和香水味。
茶幾上,原本擺放著我和陸辭舟合照的水晶相框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趙晴嵐隨手扔在那裏的幾個奢侈品購物袋。
我走進書房,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那裏放著一個定製的深藍色絲絨盒,盒子裏是一枚銀色的錄音紐扣。
那是三年前,陸辭舟用第一個月的創業分紅為我定製的。
裏麵錄著他當年對我的承諾:
“舒宜,我是陸辭舟,全世界都可以對你靜音,唯獨我不行。隻要你按下它,我永遠在第一秒出現在你麵前。”
然而此時,盒子是打開的。
紐扣不見了。
桌上留著一張粉色的便簽條,字跡嬌俏纖細:
“舒宜姐,看這個小紐扣挺好看的,借我戴兩天配風衣哦,辭舟哥同意啦~”
胃裏瞬間翻江倒海般絞痛起來。
那是我的底線,是我對抗童年夢魘唯一的救贖信物。
他甚至連問都沒有問我一句,就將它隨手施舍給了趙晴嵐。
玄關的門鎖轉動。
陸辭舟拎著保溫盒走進來,身後跟著臉色紅潤、神采奕奕的趙晴嵐。
趙晴嵐的風衣領口上,赫然別著那枚銀色的錄音紐扣。
像一枚刺眼的勳章。
“舒宜,你回家了怎麼也不發個消息?”
陸辭舟把保溫盒放在餐桌上,語氣裏帶著鬆了口氣的輕鬆:
“看,我特意讓陳記給你熬的烏雞湯,趁熱喝點。”
趙晴嵐笑盈盈地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領口上的紐扣:
“舒宜姐,謝謝你的紐扣呀,今天好多同事都誇好看呢。”
我徑直走到趙晴嵐麵前,伸出手:
“摘下來,還給我。”
我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冰。
趙晴嵐被我的眼神嚇得後退了半步,立刻紅了眼眶,求助般看向身後的男人:
“辭舟哥......”
陸辭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眉頭緊緊鎖死:
“岑舒宜,你發什麼瘋?”
“一個幾千塊錢的小玩意兒而已,晴嵐喜歡就借她戴兩天,你至於用這種眼神看她嗎?”
手腕上的骨頭被他捏得生疼,我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陸辭舟,你忘了那是用來幹什麼的了嗎?”
陸辭舟眼神閃爍了一下,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被不耐煩所取代:
“我知道,是以前給你錄的安全承諾。”
“可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們結婚了,我就在你身邊,你還要靠一個錄音紐扣找安全感?”
“你都二十七歲了,岑舒宜,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別總抱著你那點童年創傷不放?!”
那句話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我最脆弱的心臟。
童年創傷。
不成熟。
原來在他眼裏,我拚盡全力想要愈合的傷口,不過是他厭煩的無病呻吟。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底最後一絲火光徹底熄滅。
“你說得對,我不該抱著不放。”
我甩開他的手,退後了一步,神情恢複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既然她喜歡,那就送給她吧。”
趙晴嵐眼底劃過一抹得意的暗光,卻委屈巴巴地想要摘下來:
“舒宜姐要是舍不得,我還給你就是了,辭舟哥,你別為了我和舒宜姐吵架......”
“不用摘,送你了。”
陸辭舟按住趙晴嵐的手,語氣帶著賭氣般的強硬:
“晴嵐,拿著!改天我給你買個更好的。”
隨後他冷冷掃了我一眼:
“岑舒宜,你今晚的無理取鬧有點過分了。”
“今晚我媽叫我們回老宅吃飯,晴嵐也一起去,你去換件衣服,別在長輩麵前甩臉色。”
我轉過身,走向臥室。
“我不去了,你們去吧。”
陸辭舟的聲音在背後拔高,帶著隱隱的怒意:
“岑舒宜,你別不知好歹!”
“我媽好不容易態度鬆動,答應見你一麵,你現在跟我擺什麼譜?!”
我合上臥室門的前一秒,平靜地對他說:
“陸辭舟,祝你們用餐愉快。”
哢嗒一聲,門反鎖了。
門外傳來陸辭舟憤怒的踢門聲,還有趙晴嵐善解人意的勸慰:
“辭舟哥,別生氣了,舒宜姐可能身體不舒服,我們走吧,別讓阿姨等急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大門被用力合上。
整個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我從衣櫃最上麵取下那個落滿灰塵的二十寸行李箱。
沒有多餘的衣服,沒有帶走任何貴重首飾。
隻帶了幾件換洗的素色開衫,還有我的護照、簽證,和厚厚一疊病曆報告。
桌上,放著兩份打印好的文件。
一份是《無過錯自願離婚協議書》,女方簽名處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財產分割全數放棄。
另一份,是明天清晨飛往蘇黎世的電子機票行程單。
我坐在床沿上,給房產中介發了一條消息:
“我名下那套婚前單身公寓的鑰匙,我已經放在物業前台了,隨時可以過戶。”
窗外暮色四合,秋雨越來越大。
我看著手機屏幕,九歲那年撥打了四十七通空號的絕望感,再一次席卷而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哭。
因為我知道,掛斷電話的人,再也不配聽到我的回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