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晚上十點，暴雨如注。

老宅的聚會顯然結束了，陸辭舟推開家門，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

趙晴嵐沒有跟著回來，屋子裏隻有玄關一盞昏暗的暖光燈。

陸辭舟扯開領帶，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到主臥門口。

推開門，看到我坐在床沿，身旁立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他愣了一下，隨即酒意上湧，冷笑了一聲：

“收拾行李？岑舒宜，你又玩這一套？”

“以前是把手機設靜音，現在學會用離家出走來威脅我了？”

他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滿是失望：

“今晚我媽在飯桌上問起你，我替你打了多少圓場，你知不知道？”

“晴嵐甚至主動幫你說好話，說你工作太累需要休息。”

“我媽好不容易鬆口，說下個月陸氏的周年慶典，允許你作為陸太太出席。”

“你倒好，在家裏給我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給誰看？！”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發紅的眼眶。

他還是愛我的，我知道。

如果他不愛我，就不會在飯桌上替我維護體麵，也不會在滿身酒氣時第一眼就看向我。

可是這種愛太廉價了。

它摻雜著施舍，摻雜著理所當然的偏袒，摻雜著對我尊嚴的肆意踐踏。

“陸辭舟，今天是我們結婚兩周年紀念日。”

我輕聲開口。

陸辭舟高大的身軀猛地僵住了。

他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與慌亂。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手機日曆，瞳孔驟然收縮：

“舒宜，我......我今天事情太多，我忘了......”

“你沒忘。”

我打斷了他，聲音毫無波瀾：

“早上八點，你的手機備忘錄彈出了提醒，我看到了。”

“但九點的時候，趙晴嵐說她繼承權受阻，你就把紀念日拋到了腦後。”

陸辭舟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舒宜，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晴嵐的事太緊急了......”

“我明天補給你好不好？去你最想去的馬爾代夫，或者把之前你看中的那套珠寶買下來......”

我將手抽回，避開了他的觸碰。

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他麵前。

“不用補了，簽了這個吧。”

借著昏暗的燈光，陸辭舟看清了上麵的大字——《離婚協議書》。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離婚？！岑舒宜，你瘋了？！”

他一把將協議書拍在床頭櫃上，聲音顫抖起來：

“就因為我借了晴嵐一枚紐扣？就因為我今晚忘了紀念日？！”

“我們兩年的婚姻，我對你那麼好，就抵不上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到底還要我怎麼做？我已經把她安置在客房了，我跟她清清白白，你為什麼非要逼我？！”

我看著他憤怒而又委屈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那不是嘲諷，是徹底的心死。

“陸辭舟，你還記得九歲那年，我為什麼害怕靜音嗎？”

陸辭舟呼吸一滯，嘴唇動了動：

“因為......因為你媽拋棄你那天，換了號碼，你打了四十七通電話都是空號。”

“你說過，你最怕的是期待落空，最怕被最信任的人掛斷。”

我點了點頭：

“你記得很清楚。”

“可過去這半年裏，你一共掛斷了我六十三通電話。”

“平均接起我電話的時間，從最初的一秒，延長到了現在的十九聲甚至無人接聽。”

“上周我在醫院，打了兩通，你接起來的第一句話是，有事發消息。”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輕聲說：

“陸辭舟，你不是在掛斷電話，你是在親手把九歲那年的絕望，一次次重新塞回我身體裏。”

陸辭舟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刺耳地尖叫起來。

是趙晴嵐的專屬鈴聲。

陸辭舟像是觸電一般想要去按掉，但手忙腳亂中卻不小心劃開了接聽和免提。

趙晴嵐淒厲的尖叫聲混合著酒瓶碎裂的脆響，瞬間回蕩在死寂的臥室裏：

“辭舟哥！救我！我家裏進小偷了！好多血......好黑啊！你快來救我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打砸的巨響，緊接著是趙晴嵐絕望的哭喊聲。

陸辭舟的瞳孔瞬間放大，身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轉了過去。

“晴嵐！晴嵐你在哪兒？！別怕，我馬上來！”

他對著手機大吼，甚至來不及看我一眼，抓起車鑰匙就發了瘋一樣朝門外衝去。

衝到玄關時，他的腳踢翻了我立在門口的行李箱。

箱子倒在地上，拉鏈崩開了一角，露出裏麵雪白的病曆封皮。

陸辭舟甚至沒有停下一秒鐘去將它扶起。

大門砰的一聲巨響，伴隨著引擎瘋狂轟鳴的呼嘯聲，絕塵而去。

窗外的暴雨瘋狂地拍打著玻璃，像是一場盛大的送別儀式。

我蹲下身，平靜地將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扶正，拉好拉鏈。

茶幾上，那張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

我沒有發消息，沒有留便條。

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間生活了兩年的婚房，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這一刻，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