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朔來時,我剛將小銀鎖收好。
他看了一眼匣子,沒有問,隻遞來一張文書。
“嫂嫂與祁衡的親事將近,兩家長輩想先把流言澄清。你落個印,往後便沒人再提了。”
我以為,他終於肯還孩子一個清白。
直到去了前廳,看清紙上的字。
被山匪擄走,成了我擅自離隊。
祁衡奉命贖人,成了我苦求糾纏。
末尾寫著——
“胎兒來曆存疑,自願落胎。”
我看了兩遍,手指一點點攥緊。
“自願?”
裴朔將印泥推近。
“隻是給外人一個交代。”
我抬起手,露出腕上尚未散去的青紫。
“你按住我的時候,我求了你多久,你不記得了嗎?”
他目光落在傷處,伸手想替我拉下袖子。
我避開了。
那日沒有人肯鬆手。如今傷還在,他倒怕旁人看見。
“知微,長輩都在。”
“所以呢?”
我指著最後一行,聲音發顫。
“你要我們的孩子,到死都不能認父親嗎?”
裴朔臉色微變,伸手遮住那幾個字。
“我心裏知道,你又何必在意紙上怎麼寫?”
我看著他的手,忽然想起他拿著小銀鎖,問我該刻哪個字。
那時他連孩子的名字都挑好了。
如今一張紙,便要把這個孩子抹得幹幹淨淨。
我將他的手推開。
“我在意。”
廳裏靜下來。
阮玉容紅著眼道:“知微,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與祁衡議親,也不必讓你受這份委屈。”
裴朔立刻回頭看她。
“與你無關。”
我喉間一哽。
她一句委屈,他便急著撇清。
我的孩子已經沒了,卻還要落印,替他們把這場謊說圓。
我從袖中取出脈案,放到長輩麵前。
“這是出行前的孕期記錄。若有疑處,就請當日施藥的大夫來問。”
祁衡先變了臉。
“關門。”
我按住桌上的紙。
“為什麼關?不是要澄清嗎?”
裴朔握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
“外頭還有賓客,你小聲些。”
“你們要我認,我便讓他們都聽清楚!”
我掙開他。
“我沒有私會,沒有自願落胎。孩子是裴朔的,他親口承認過!”
話音落下,門外傳來族老的聲音。
“既然如此,這份文書便不能落印。”
他是來查驗解婚申請的。
裴朔看見他手中的憑據,臉色驟沉。
“你去申請解婚了?”
我沒有回答,將脈案與那張紙一並遞過去。
“請您封存。今日這些話,我一句也不認。”
族老看完,收起文書。
“此事尚待查明,誰也不能強迫她落印。”
我轉身往外走。
裴朔追上來,拉住我。
“你昨日收了鑰匙,還取了首飾,我以為……”
“以為什麼?”
他看著我,沒有說下去。
我抽回手。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不是你拿來賠孩子的。”
回院後,裴朔又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許久,才道:“那張紙,不會再讓你簽。”
我低頭收拾桌上的線團。
“我會去祠堂,當著長輩的麵說明孕期,認下孩子,再給它補個名字。”
我的手停住了。
落胎以後,他說過查造謠的人,說過再要一個。
卻始終沒有提,這個孩子怎麼辦。
我抬頭看他。
“當真?”
他點頭。
“你會親口告訴他們,這是你的孩子?”
“會。”
我問了兩遍,他都應了。
他走後,我沒有撤回解婚申請,隻翻出了給孩子備下的字帖。
幾頁紙角,都被他折過。
我一頁頁撫平,看到最後,眼淚才落下來。
我已經不想再做他的妻子。
可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總該聽他認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