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祠堂前,我將孩子的小衣重新疊了一遍。
小枝問:“要把字帖也帶上嗎?”
“不帶了。”
名字該由裴朔來起。
他答應過,今日會當著長輩的麵,認下這個孩子。
我抱著匣子進門時,他正站在供案前。
見我臉色不好,伸手扶了一把。
“怎麼手這樣涼?”
我攥住他的衣袖。
“先說孩子的事吧。”
他還沒開口,祁衡便放下茶盞。
“孕期的記錄,我們看過了。隻是你被擄之事,終究讓兩家蒙羞。今日先向長輩認個錯,再留祠堂靜思幾日,免得影響議親。”
我鬆開裴朔的袖口。
“我認什麼錯?”
祁衡皺眉。
“不過賠個禮,誰還會為難你?”
我沒有理他,隻望著裴朔。
來之前,我怕他忘了,還特意讓小枝去問過。
他說,記得。
可此刻,他沒有糾正祁衡,隻拿來一隻軟墊,放在我腳前。
“跪這裏,別傷著膝蓋。”
我低頭看了許久。
這幾日,他記得我不能受涼,記得我吃什麼,卻偏偏不記得,我為何而來。
“你答應我的呢?”
“先讓長輩消氣。”
他湊近些,聲音放得很輕。
“孩子的事,回去再說。”
我喉間發緊。
“我已經等到今日了。”
“知微……”
“你還要我等多久?”
我打開匣子,將小衣放到供案上。
領口的線沒收好,露出一小截。
我伸手掖了兩次,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掖不進去。
裴朔來拉我。
“收起來,別在這裏鬧。”
我按住小衣,抬頭看他。
“我遭難,不是我的錯。”
“孩子是你的,也不該等旁人的喜事辦完,才配有個名字。”
祠堂裏一片寂靜。
阮玉容忽然哭出了聲。
“是我不該在這時候議親。知微既然心裏難受,這門親事便算了,別再為我爭了。”
她掩麵往外走。
裴朔立刻追了兩步。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落胎那日。
我抓著他的袖口求他,他也沒有這樣快地回過頭。
“裴朔。”
他停住腳。
“你今日隻要說一句,孩子是你的。有那麼難嗎?”
他轉身看我,眉間已經有了不耐。
“沒人說不是,你何必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我望向祁衡,又望向坐著的長輩。
那張寫著“來曆存疑”的紙,才被族老收走。
不過一日,便成了沒人說過。
我將小衣收回匣中,沒有再求。
裴朔反倒緩了語氣。
“去偏院歇一會兒,等我處理好,便來接你。”
“我要回房。”
他抬手擋住我。
“外頭都是賓客,你這樣出去,旁人又要問。”
兩個隨從隨即走來,一左一右,攔住去路。
我看著他,終於明白。
他給我備了軟墊,也給我備了守衛。
隻是沒有備下孩子的名字。
偏院門關上後,小枝便要出去請族老。
守衛將她推了回來。
“將軍有令,誰也不能走。”
她氣得發抖,回頭問我:“姑娘,要不要再叫將軍來?”
我搖頭。
他知道我在這裏。
也知道我不願留下。
傍晚,老仆送飯進來。
我趁守衛不備,將受理憑據塞進他手裏。
“勞您送去族老家,告訴他,我被關住了。”
老仆看了一眼門外,將紙藏好。
“姑娘放心。”
我鬆開手,這才發現,掌心全是冷汗。
入夜,院外傳來試奏喜樂的聲音。
小枝急忙去關窗。
“不妨事。”
我抱著匣子坐在床邊,聽著那陣喜樂停了又響。
匣底還壓著字帖。
昨日我翻了半夜,想著若他問起,便挑那個平安順遂的字。
如今,我將小衣蓋了上去。
不想了。
我的孩子已經這樣苦,不必再等一個討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