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抬頭，他眼裏是熟悉的無奈。

從前我最怕他這樣看我。

像我永遠是個不懂分寸的孩子，鬧得他疲憊，又不得不遷就。

如今，我隻是將戲本合上一頁。

“既說到好好說話，我也有件正事。”

“賬房那邊，還有幾場戲錢沒結，勞你吩咐一聲，照約付清。”

容聿眼底掠過一絲愕然。

這戲樓是他開的，我是他的妻子。

從前我從不提錢，我的戲錢全記在公賬上，任由戲樓流水周轉，甚至常常拿自己的私房補貼戲班行頭。

他覺得我俗不可耐，錙銖必較，當眾應下：

“好，明日我就讓賬房結給你。”

“我倒要看看，離了傅家和容家，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等著看我下不來台，等著我服軟。

我隻回了一個字：“好。”

周末，容聿在最大的酒樓設宴，招待商會中的幾位要員。

姐姐作為傅家長女，自然受邀出席。

我原本懶得去這種逢場作戲的場合，容聿卻派人來傳話，說讓我務必出席，免得外人說傅家姐妹不和。

我換了身素色的旗袍赴席。

席間，酒過三巡。

一位商會的主事認出了我，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當眾點戲：

“這不是容老板捧出來的傅老板嗎？”

“來，給咱們唱一段《貴妃醉酒》，今兒這酒，我敬你！”

旁邊有人跟著起哄，又拿我台上的豔名打趣。

我沒有接那杯酒。

隔著桌麵，看向容聿。

很多年前，我初成名，便遇過這樣的場麵。

一個醉客堵在後台，要我陪酒。

我不肯，他便說，不過是個賣唱的，裝什麼清白。

是容聿將那杯酒擋了回去。

那是我執意追求他的緣由之一。

我以為他能替我遮風擋雨，護我一世尊嚴。

可如今，姐姐隻是為難地看了一眼杯子，容聿便先替她擋住。

“允真不勝酒力，諸位見諒。”

說完，他才看向我。

“蕎蕎，都是熟人，別掃興。”

姐姐察覺氣氛不對，輕輕笑了。

“既然大家想聽，不如我陪妹妹清唱幾句。”

席上有人讚她知情識趣，容聿卻先製止。

“你嗓子不舒服，坐著便是。”

姐姐沒有再堅持。

我冷眼看著，隨即站起身，接過那人手裏的酒杯。

勸酒的人正要笑，便見我將酒倒進了一旁的痰盂。

“你想聽戲，去戲樓買票。”

“想找人陪酒，去八大胡同。”

“我傅蕎，不做這門生意。”

容聿沉下臉。

姐姐趕緊走過來勸：

“不過幾句玩笑，別為這點小事傷和氣。”

我轉向她：“姐姐既覺得是小事，怎麼不唱？”

她怔了怔。

我沒有等她說說，拿起自己的手袋：“我吃好了，諸位慢用。”

容聿追了出來。

他大約也覺得方才說得不妥：“那幾個人沒有壞心。”

我點頭：“我知道，那是你的朋友。”

他皺眉：“你若有你姐姐一半省心，我也不必總替你收拾場麵。”

聽見這句話，我先想起的不是席上的委屈，而是很久以前，他站在後台門口的樣子。

那時我是真的喜歡過他。

喜歡到以為，他能替我擋一輩子的酒，也能替我擋住所有不好聽的話。

後來才知道，人不能一直活在那一刻裏。

“容聿。”

“從前沒有你替我撐腰，我也照樣唱到了頭牌。”

車來了，我沒再看他，俯身坐進去。

回到住處，小丫頭在門邊等著，將一封信遞給我。

“小姐，您托人打聽的事，有回音了。”

我接過信，拆封時，手竟有些發抖。

我要找的那些人，有消息了。

信上說，那位故人在外埠隻停留半個月。

我必須在此之前安排好路費與行程。

同時，我得剩下的戲約唱完，不留話柄。

接下來幾日，我照舊練功、登台，閑下來便去賬房一趟。

賬房先生替我算清了戲錢，也告訴我，這一季再唱完最後幾場，舊約便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