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將日子記在心裏。

正在這時，傅紀鬆鬧出了另一樁事。

他為了給姐姐造勢，擅自換了水牌，說她將重登台，唱一出當年最拿手的戲。

姐姐得知後，並沒有生氣，隻是蹙著眉對他說：

“紀鬆，我實在不願再拋頭露麵，勞你想想辦法。”

於是，這樁事便落到了我頭上。

哥哥來找我時，開口便道：

“你最熟這出戲，救個場。”

我翻著戲本，應得很快：“可以。”

他顯然沒料到我這樣痛快，神色鬆了些：

“隻是水牌先別換，允真多年沒登台，臨時退下來，外頭難免有閑話。”

我停住手：“那客人買的究竟是誰的戲？”

哥哥道：“你先唱，唱到後頭露個麵，大家自然知道。”

“那不叫救場。”我將戲本放下，“那叫拿她的名字賣票，叫我上去蒙人。”

哥哥皺起眉：“都是自家人，怎麼說得這樣難聽。”

我態度堅決：“既然是我上台，就按救場的規矩。”

“把我的名字掛上去，按我現在的身價結算戲錢。”

父親聽說後，也過來了，他歎氣。

“從前你最愛這出，如今肯給你唱，怎麼還要談錢。”

我笑：“我愛唱，和我該拿錢，不是一回事。”

姐姐站在他身邊，溫聲道：

“名字給妹妹就是，我不在意這些。”

我看著她，她說得輕巧。

仿佛我又一次拿走了她不要的東西。

“姐姐。”我慢慢開口，“不是你給我的，這場戲是我唱的，名字原本就該是我的。”

屋裏安靜下來。

容聿正巧進門，聽見最後一句，看向我的神色便有些無奈。

“替允真留一點體麵，很難嗎？”

我沒有答他。

最終，戲樓為了平息退票風波，換上了我的名字。

那晚的壓軸戲，我唱得很好。

滿堂彩聲幾乎掀翻了戲樓的屋頂。

我站在台上謝幕，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很舍不得。

我愛這個戲台，也愛過這座城。

隻是舍不得，不代表不能走。

卸妝時，容聿進來。

他站在鏡後，看我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油彩。

“你姐姐從前便不爭這些虛名。”

“你若少計較些，未必過得不比她自在。”

我將濕帕子放回盆裏。

從前聽見這話，我總要問，究竟哪裏不如她。

如今卻沒有什麼想問的。

我拉開妝台的抽屜，取出一份文書，遞給他。

上麵放著戲約的結算清單，下麵藏著我寫好的離婚書。

“你得空看一看。”

容聿看見最上頭的賬目，隻當我還在計較替場的錢，隨手便簽了字。

“明日讓賬房給你蓋章。”

我看著那疊紙，過了片刻，將它收了回來。

“好。”

第二天，報館如實報道了換角風波。

外界驚歎於我的唱腔，同時也不可避免地開始議論。

有人說姐姐到底多年不唱了。

有人問，既然不願登台，為何先拿名頭賣票。

有人質疑，那位久未登台的傅家大小姐，是否隻是徒有其表。

還有人翻出從前的話，說傅家真正撐住戲樓的，原就是小女兒。

原本隻是陳述事實的話，卻在傳進家裏後，成了另一番意思。

那天下午，我正在將戲箱裏最後幾件衣裳疊好。

容聿推門進來，把報紙放在妝台上。

“你明知她不愛這些場麵，何必逼到這一步？”

我將手裏的戲服放好，才去拿那張報紙。

看過一遍，沒有說話。

容聿站在一旁。

“事情辦得圓融些，並非不能兩全。”

“現在外頭都在議論允真，你滿意了？”

我抬頭看他：“報紙寫錯了哪一句？”

他眉心微蹙：“這不是對錯的事。”

哥哥也來了。

他大約才安慰過姐姐，進門時還帶著幾分疲憊。

“允真已經讓過你多少。”

“不過替她留一點名聲，何必非要分得這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