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出了門，我沒急著去殯儀館。

我拉著周澤天，在院外那棵棗樹底下坐了會兒。

他褲腳沾著一塊幹掉的粥漬，是公公臨終前那晚，我喂飯時不小心打翻的。

褲子還沒來得及洗，人已經不在了。

我鼻子一酸，握緊手機。

“澤天，那塊墓地，咱們賣了吧。”

他轉頭看我，眼裏有一瞬間的錯愕。

我把醫院繳費記錄、墓園付款記錄一筆筆翻給他看。

三年的醫藥費，護工費，我們能掏的都掏了。公公自己留下多少存款，我們從沒惦記過。

買墓地的二十八萬八，是我倆原本留著換房、生孩子的錢。

“爸活著的時候，我們沒虧待過他。可他走了，咱們也得活。”

周澤天低下頭，拇指來回蹭著虎口那道疤。

我知道他不好受。

他從小被教著當大哥。弟弟惹了禍，要他賠禮；弟弟缺錢，要他想辦法。連父親臨終時都拉著他的手，囑咐他看顧弟弟。

所以聽見我說賣墓，他的第一個反應，仍是自己是不是哪裏沒做好。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墓地換一塊，爸一樣能安穩入土。咱們不能為了讓他們說句好，就把日子全賠進去。”

他沉默了很久。

“有人要嗎？”

我心裏繃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些。

“有。”

買墓那天，鄭女士就在接待處。她想替剛去世的母親在同一片園區買一處墓位，可那裏已經沒有空位。

她托工作人員問過我們是否願意改選，還留了電話。

半小時前，她回了話，仍然願意接。

我們到墓園時，鄭女士已經在了。

手續是經過墓園辦的。我們的墓位還沒刻字、沒有使用，先解除原來的預約，再由鄭女士按自己的材料重新購買。

扣去已經發生的費用，我們拿回二十七萬八。

看著手機上的到賬通知，周澤天很久沒說話。

直到工作人員把原來的預約單收走，他才問：“有沒有便宜些、安靜些的位置？”

工作人員小唐翻開冊子，給我們指了另一片園區。

三萬六。

鬆樹下，一塊不大的墓位。

周澤天看了照片，說：“爸以前愛在樹底下坐，就這個吧。”

後續手續需要一點時間，我們改約了明天下午。殯儀館那邊也確認，骨灰繼續妥善寄存，到時再接走。

我把變更通知發進了家族群。

【明早原墓位不用了，安葬改到下午。具體地點辦好後通知，別跑空。】

周澤海很快回了句：【爸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人說了算？】

周澤天拿過手機，回他。

【我同意的。】

鄭女士臨走前，又來問了一遍：“你們真的想好了？我這邊辦下去，就不能再改回來了。”

我替她按住被風掀起的文件一角。

“想好了。您辦吧。”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是以前照顧公公的護工陳阿姨。

她發來一句話。

【小孟，你大姐讓我幫她說幾句話。我越想越不對，你看看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