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大管家的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方才那副眼高於頂的神情蕩然無存。
他死死盯著我手中的宣紙,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幹澀:“二小姐......你休要胡言亂語!那張契書當年早就......早就被老奴親自燒了!”
“燒了?”
我輕輕吹了吹紙頁上的浮塵,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陸管家燒的,大概是姐姐抄給你的副本。你大概忘了,我這個人,打小就念舊。”
“斷了齒的梳子我都收著,更何況是侯府大管家親筆畫押、按了血手印的盜賣祭田契約?”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大管家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盜賣祖宗祭田,在律法裏是大不敬,若是被言官參上一本,陸懷錦這個世子爺的爵位都得被削去一層皮。
更何況,他如今正眼巴巴地等著入贅相府,若是背上一個縱容惡奴盜賣祖產的名聲,崔相爺第一個饒不了他。
“微瀾姑娘......”
大管家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換上一副極其難看的諂笑:“這都是陳年舊事了,當年老奴也是為了侯府的體麵,一時糊塗。姑娘何必把事情做絕呢?”
“做絕?”
我側過頭,看了看姐姐額頭上滲血的紗布,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二百兩施舍般的銀子。
“陸管家方才口口聲聲說,捏死薑家比捏死螞蟻還容易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把事情留一線?”
大管家抹了一把冷汗,咬牙道:“姑娘到底想怎樣?世子爺高中的消息已經傳遍京城,相府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就算姑娘手裏有這張紙,世子爺如今也是天子門生,大不了舍了老奴這條賤命,也傷不到世子爺分毫!”
“他舍得你,你舍得你的寶貝兒子嗎?”
我重新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公文箋條。
“承平二十四年秋,陸管家的獨子陸寶,在順天府失手打死更夫。是你求著我姐姐,從薑家賬房支了五千兩銀子打點順天府尹,又找了個死囚頂罪。那張買通順天府文書的親筆收條,恰好也在我這口箱子裏。”
大管家雙膝猛地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身後的四個家仆麵麵相覷,嚇得大氣不敢喘。
“你......你到底收了多少東西?!”大管家的聲音終於帶了哭腔。
在侯府眼裏,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私底下的見不得光的臟事,隨著時間的推移早就該隨風散了。
可他們不知道,隻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把它們當成寶貝收著,那些罪證就永遠是懸在他們脖子上的鍘刀。
“不多,正好十箱。”
我收起字據,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回去告訴陸懷錦,放妻書,薑家不認。”
“他若想順順利利迎娶崔相的千金,明日午時,親自來薑家大門前,跪著把我姐姐三年來添補進去的所有嫁妝單子,一字不差地核對清楚。”
大管家渾身發顫,哆哆嗦嗦地指著我:“你瘋了......你讓堂堂探花郎來商戶門前下跪核賬?相府知道了,定會要了你們全家的命!”
“那便讓他來要。”
我冷笑一聲,抓起石桌上那二百兩銀錠,狠狠砸在大管家的腳邊。
“拿上你的銀子,滾出薑家。”
大管家連滾帶爬地帶著人逃出了院子,連院門都忘了關上。
母親嚇得癱在地上,捶胸頓足:“瘋了......真的瘋了!微瀾,你這是要把我們全家往火坑裏推啊!相府權傾朝野,崔相爺一句話就能讓京兆尹把我們抓進大牢!”
姐姐卻慢慢走了過來。
她看著地上的箱子,眼中的淚水終於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娘,阿瀾沒瘋。”
姐姐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著箱子裏厚厚的賬冊:“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但我薑采桑拿出去的銀子,即便扔進護城河裏聽個響,也絕不白白便宜了那對狗男女。”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堅定:“阿瀾,明日,我和你一起算這筆賬。”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還沒到午時,薑家門外的長街上,就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陸懷錦沒有來。
來的是一隊身著皂色差服的京兆府衙役,手裏提著鐵鏈水火棍,麵色凶煞。
領頭的捕頭一腳踹開薑府大門,手按佩刀,聲色俱厲:“誰是薑微瀾?有人告你們薑家私藏朝廷重器、偽造賬目構陷朝廷命官,統統給我拿下!”
門外看熱鬧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哎喲,我就說商戶女惹不起官家吧,探花郎哪是那麼好得罪的!”
“相府出手了,這薑家怕是要滿門抄斬了!”
母親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幾個衙役衝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姐姐。
姐姐下意識地護在我身前,額頭的傷口因為激動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白布。
“住手!”
我厲聲喝止,冷眼看著那捕頭:“京兆府拿人,可有順天府的公文?可有大理寺的簽押?陸懷錦不過剛入翰林院,何職何權,能越過三法司直接調動京兆府的衙役拿人?”
領頭的捕頭冷笑一聲,滿臉橫肉抖動:“小娘子倒是伶牙俐齒。實話告訴你,相府有令,今日誰敢阻攔,按謀逆論處!”
他揮了揮手,兩名衙役抖開冰冷的鐵鏈,直接套向我和姐姐的脖頸。
“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