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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二小姐,這口箱子裏的銅鎖鏽死了,砸不開啊。”

薑府老仆滿頭大汗地握著鐵錘,站在滿院堆積的樟木箱前,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正房裏,大夫正在替姐姐清理傷口。

布簾掀開一角,傳來母親壓抑已久的哭訴和埋怨。

“早就同你說過,高門大戶不是咱們這種人家高攀得起的!當初你爹留下的銀子,你全貼補給了侯府,現在好了,人家成了探花郎,成了相府乘龍快婿,反手就把你掃地出門!咱們薑家的臉麵,全被你丟盡了!”

姐姐靠在軟榻上,額頭纏著厚厚的白布,任由母親數落,一聲不吭,像個沒了生氣的木偶。

我收回視線,走上前,從腰間取下一串細長扁平的黃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微微一轉,發出一聲艱澀刺耳的脆響。

“啪嗒。”

鎖開了。

箱蓋掀起的瞬間,一股陳舊潮濕的紙墨味撲麵而來。

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不是綾羅綢緞,也不是金銀珠寶,而是泛黃發脆的賬頁、蓋著私印的借據,以及一張張被撕碎又用漿糊小心翼翼拚湊完整的廢紙。

整整十口大箱子,裝的全是陸懷錦這三年來在侯府丟棄的“舊物”。

老仆嚇了一跳:“二小姐,您平日裏把侯府扔出來的爛紙當寶貝收著,老奴還以為您是小孩子心性......這、這都是些什麼啊?”

“這些,是陸大人的命根子。”

我彎下腰,從最上麵的暗格裏抽出一張折痕極深的字據。

承平二十三年冬,陸懷錦初入京城,在聚寶閣輸了三千兩銀子,被賭坊扣下。

他不敢回侯府驚動病重的祖母,悄悄派心腹送來血書,求姐姐救他一命。

信上字字泣血,寫著:“采桑吾妻,此生若負卿,天地不容,必遭橫禍。”

我翻過那張血書,下麵墊著的,是姐姐去當鋪典當外祖母傳家和田白玉鐲的當票。

當日當得銀錢三千二百兩,餘下的二百兩,還替他買了京中最貴的狐裘大氅。

屋內的母親罵累了,掀開簾子走出來,看見院子裏滿滿當當的廢紙箱,氣不打一處來。

“阿瀾!你姐姐都被休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裏翻騰這些破爛玩意兒?侯府派人來傳話了,說讓采桑明日親自去侯府祠堂把婚書退了,若敢聲張半個字,陸大人便讓京兆尹封了咱們城南的三間米鋪!”

母親抹著眼淚,抓著我的胳膊發顫:“民不與官鬥,微瀾,你勸勸你姐姐,認了吧!哪怕不要名分,做個偏房......總好過被全京城戳脊梁骨啊!”

“偏房?”

我反手握住母親的手,眼神極冷:“母親,陸懷錦當年若沒有我薑家的銀子吊著,連京試的考場都進不去。他如今踩著我姐姐的血肉登了天,您還想把姐姐送去給他踩第二腳?”

母親被我的眼神震住,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姐姐不知何時扶著門框站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如紙,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娘,阿瀾說得對。我便是絞了頭發去做姑子,也絕不入侯府的偏門做妾。”

“做姑子?你想得美!”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笑。

侯府的大管家帶著四個粗壯的家仆,大搖大擺地跨進了薑家院子。

他手裏捧著一個紅木漆盒,神情倨傲,連腰都沒彎一下。

“薑大姑娘,世子爺仁慈,念在舊情,特意讓老奴送來二百兩銀子的遣散費。”

大管家將那沉甸甸的銀錠子重重砸在石桌上,震得茶盞一陣叮當亂響。

“世子爺說了,相府崔大小姐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明日一早,姑娘親自去官府把戶籍遷出來,對外隻說是你自請下堂,因不能生育自愧離府。若是走漏了一點對世子爺名聲不利的風聲......”

大管家冷冷掃過這滿院的箱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世子爺如今是相爺跟前的紅人,捏死你們薑家,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容易。”

母親嚇得麵如土色,撲通一聲跌坐在地。

姐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你......你們欺人太甚!陸懷錦當年進京的馬車,都是我薑家備的!”

“薑姑娘,話可不能亂講。”

大管家從懷裏掏出一本簇新的賬冊,隨手翻了兩頁,嗤笑道:“侯府查過了,世子爺赴京的銀子,全是從侯府公賬上支取的。你們薑家區區商戶,哪來那麼大的底氣供養一位探花?世子爺說了,過去你們往侯府送的那些吃穿用度,不過是商賈巴結權貴的常例,誰能證明是借給世子的?”

姐姐身形一晃,險些栽倒。

她當年一心撲在陸懷錦身上,每次給錢都是私下支取,唯恐傷了探花郎那點可憐的讀書人自尊,連一張正經的借條都未曾逼他寫過。

大管家見狀,眼中鄙夷更甚。

他抬手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浮灰,傲慢地吩咐身後的下人:“既然話帶到了,把院裏這些汙糟東西清理清理,晦氣得很。明日辰時,老奴在京兆府衙門恭候薑姑娘大駕。”

“站住。”

我從箱子前直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紙屑。

大管家回過頭,滿臉不耐:“二小姐還有何高見?”

我慢慢走到石桌旁,看也沒看那二百兩雪花銀,隻是隨手抽出一張薄薄的宣紙,在指尖輕輕晃了晃。

“管家方才說,侯府查了公賬,世子爺的花銷全是公中支取的?”

大管家昂著頭:“自然!侯府的賬目清清楚楚,豈容你們隨意攀咬?”

我垂眸看著那張紙,低聲念道:“承平二十四年三月初七,侯府公賬虧空八百兩,無力支應春社祭祖。管家陸福,也就是你,私自將侯府西郊祖墳的三畝祭田抵押給城南薑家,得銀八百兩平賬。”

大管家的臉色驟然凝固。

我抬起眼,看向他那雙開始收縮的瞳孔,極慢地勾起唇角:“陸管家,你當年在當鋪後院親筆畫押的抵押契書,怎麼也成了被侯府扔出來的爛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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