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風呼嘯,鬼差引著我穿街過巷,來到了城南最逼仄潮濕的泥鰍巷。
破敗的木門半掩著,院裏飄出一股濃烈刺鼻的苦藥味。
我一眼便看見了母親。
她頭發花白,身形佝僂得像一張弓,正蹲在冰冷的井台邊洗著滿是汙血的繃帶。
雙手布滿了凍瘡,紫紅腫脹,裂開的口子正往外滲著血。
屋內傳來父親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幼弟氣若遊絲的呻吟。
“娘,阿弟的藥快斷了......咳咳......”
父親扶著門框走出來,麵色蠟黃,衣服上補丁摞著補丁。
母親擦了擦眼淚,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老頭子,我這就去裴府找阿舒。”
“阿舒是判官夫人,知珩如今在陰司掌大權,幾十兩銀子的救命錢,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父親卻一把拉住她,老淚縱橫:
“不能去!知珩前幾日才派人傳了話,說裴家是清貴門第,咱們這些市井商賈老去打秋風,會壞了他的官聲!”
“阿舒在婆家本就舉步維艱,咱們怎麼能再去給她添亂?”
母親跌坐在地,放聲大哭:
“可小寶快不行了啊!醫館的大夫說,今日若再交不上五兩銀子的參茸保命錢,小寶就過不了今晚了啊!”
“阿舒是我肚子裏掉出來的肉,她不會看著親弟弟死的!”
我站在虛空中,想要伸手去扶母親,雙手卻穿透了她的肩膀。
“娘!爹!”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除了陰冷的風,沒有人能聽見我的聲音。
當年我嫁給裴知珩,裴知珩嫌棄商賈出身汙了他的清名,勒令我不準與娘家頻繁往來。
我為了顧及他的麵子,硬生生斷了與爹娘的走動,隻敢暗中托人送去銀錢。
可那些銀錢,竟全被裴知珩截下了!
母親終究還是收拾了破布包袱,跌跌撞撞地朝著裴府的方向走去。
我和鬼差一路跟在她身後。
裴府門前,高懸著刺目的朱紅燈籠,門神威武。
母親跪在冰冷的石階上,一下一下地扣響銅環。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管家,而是披著狐裘大氅的裴知珩。
他麵容冷峻,居高臨下地看著台階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嶽母,深更半夜,你在此喧嘩,成何體統?”
母親顧不上尊嚴,拚命磕頭:
“知珩,求求你救救小寶!小寶高燒不退,快要死了!借我們五兩銀子買藥,等開春老頭子去碼頭扛包,做牛做馬也還你!”
裴知珩眼神冰冷,往後退了一步,生怕母親身上的泥水弄臟了他的白鹿皮靴。
“嶽母,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阿舒前些日子才從賬上支了三十兩銀子補貼娘家,你們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母親愣住了,滿臉淚痕:
“三十兩?老身連半文錢都沒見過啊!”
裴知珩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耐煩與厭惡:
“阿舒身子不好,早已歇下了,你莫要去打擾她。”
“再者,生死有命,小寶若當真壽數到了,縱是神仙也難救。你們這般死纏爛打,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裴知珩苛待姻親!”
“來人,把老夫人請走,往後沒有我的腰牌,不準這等叫花子靠近裴府半步!”
幾名凶神惡煞的家丁衝上來,粗暴地將母親拖下台階,狠狠扔在雪地裏。
母親的額頭撞在石獅子上,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白雪。
包袱裏的幾個冷硬窩頭滾落出來,被家丁一腳踩得粉碎。
“知珩!阿舒!救救我兒啊......”
母親在雪地裏絕望地哭喊。
裴知珩連頭都沒回,砰地一聲關上了朱紅大門。
“裴知珩!你這個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