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珩,弟妹當真不會生氣麼?”
東院暖閣內,酒香彌漫,柳依柔嬌柔的聲音透過雕花窗欞傳了出來。
我的魂魄飄在半空,鬼差立於我身側,冷眼看著屋內。
裴知珩正坐在桌邊,親自為柳依柔斟了一杯溫好的屠蘇酒。
他神色溫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笑意。
“嫂嫂多慮了。”
“容舒向來懂事識大體,方才不過是一時使小性子,明日我買些胭脂哄哄她便是。”
柳依柔掩唇輕笑,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弟妹也是可憐,嫁過來三年,身子總是不好。”
“不過也是,她若真病得快死了,哪裏還能跟我大吵大鬧?依我看,她就是仗著當年替你擋了一掌,想要拿捏你罷了。”
裴知珩聞言,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輕蹙。
“當年那一掌,她確實受了苦,但也並非無法醫治。”
“她近來總是將死期掛在嘴邊,動輒拿陽壽將盡來要挾我,確實失了分寸。”
站在我身旁的鬼差冷笑一聲:
“這凡人真是瞎了眼,你心脈都被妖毒化盡了,他竟以為你在拿捏他?”
我的魂魄漂浮在寒風中,心口早已沒有了跳動,卻依舊覺得荒涼。
成婚三年,他考取功名入陰司為官,我為了替他打點上下,熬幹了心血。
他俸祿微薄,我就變賣自己的嫁妝補貼府邸用度。
屋內的柳依柔忽然歎了口氣,撫摸著腕上的翡翠玉鐲。
“知珩,念兒開春就要進學塾了,先生說要束脩三十兩,我手頭實在緊俏......”
裴知珩立刻放下酒杯,溫聲道:
“嫂嫂莫慌,容舒房裏還有當年陪嫁來的一箱前朝前朝古硯與字畫,明日我拿去當鋪換了銀子,全給念兒送去。”
柳依柔眸光一閃,故作為難:
“那可是弟妹外祖父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她若是知曉,豈不是要鬧翻天?”
裴知珩淡淡擺手,語氣裏滿是不以為意:
“死物罷了,她留著也是積灰。”
“一家人過日子,哪分什麼彼此?她若是連這點銀錢都要斤斤計較,未免太小家子氣。”
“這些年若非我護著她,她一個商賈之女,如何坐得穩這判官夫人的位置?”
我在半空中看著他那張清俊冷淡的臉,突然笑了出來。
商賈之女,小家子氣。
當年他落魄趕考,連一件像樣的棉袍都買不起,是我跪著求父親拿出半數家產供他讀書。
他被惡妖重創命懸一線,是我毫不猶豫撲上去用血肉替他擋劫。
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的陰司判官,我卻成了他口中不通情理、計較小氣的市井婦人。
侄兒裴念從裏屋跑出來,手裏拿著一把精巧的金鎖。
那是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未來孩子的長命鎖,如今卻掛在裴念的脖子上。
“二叔!娘說這金鎖沉,讓我砸了換糖吃!”
裴知珩摸了摸裴念的頭,滿臉寵溺:
“念兒喜歡便好,改日二叔再給你尋個更好的。”
柳依柔嬌滴滴地靠在裴知珩肩頭,柔聲道:
“知珩,這府裏若沒有你,我們孤兒寡母真不知該怎麼活了。”
裴知珩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堅定:
“有我在一日,便絕不讓你們受半分委屈。”
鬼差轉頭看向我,抖了抖鐵鏈:
“時辰不多了,還要看下去麼?”
我收回視線,平靜地搖了搖頭:
“不看了,差爺,帶我去看看我爹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