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哥,嫂嫂性子剛烈,怕是寧死也不肯低頭的。”
崔佩蘭柔弱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帶著濃濃的擔憂:
“若是凍壞了身子,明日回門,沈大將軍瞧見了,定要責怪表哥苛待新婦。”
蕭成璋溫潤的嗓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大將軍深明大義,斷不會縱容女兒這般狠辣。挽清是個明白人,她會想通的。”
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內沒有炭火,深秋的寒氣像細密的針,順著裙擺往骨頭裏鑽。
我走到桌案前,看著那一疊疊潔白的黃麻紙。
抄經?
我沈挽瀾活了十六年,握得住紅纓槍,拉得開三石弓,唯獨握不住這些用來困死女人的規矩。
當年在將軍府,父親為了磨我的性子,罰我跪在冰天雪地裏背女誡。
阿姐心疼得直掉眼淚,悄悄在我的膝蓋底下塞了兩個厚厚的棉墊子,
又將自己懷裏捂得滾燙的芝麻餅塞進我嘴裏,柔聲哄我:
“瀾瀾乖,忍一忍,等爹爹氣消了,阿姐帶你去抓蛐蛐。”
那時候我覺得阿姐是全天下最軟弱的人,誰都能欺負她,誰都能對她指手畫腳。
可直到今天,我戴著阿姐的名頭坐在這間冰冷的屋子裏,
被他們用大義、慈悲和名節死死壓著,我才明白阿姐的難處。
她不是軟弱,她是太善良,善良到以為隻要自己退讓,所有人都能皆大歡喜。
可惡人隻會把你的善良當做軟肋,踩在腳底下肆意踐踏。
後半夜,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寒意越發刺骨,我合衣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
翌日清晨,門鎖終於被打開。
蕭成璋親自端著紅漆茶盤走進來,盤中放著一盞滾燙的參茶。
他見我端坐在榻上,桌上的紙筆分毫未動,眼底閃過一絲不悅,麵上卻依舊掛著如沐春風的笑意。
“挽清,氣消了沒有?身子可有不適?”
他將參茶遞到我麵前,語氣誠摯:
“我知道你心裏有委屈。可侯府門第森嚴,昨日族中長輩都在,你當眾傷犬,若我不罰你,長輩們那關過不去。“
“我昨夜一宿未眠,念著你受涼,一早便讓人熬了參茶。”
我沒有接茶盞,隻是冷冷打量著他。
他神色自若,眉目含情,演得像極了一個情深義重的夫君。
“世子費心了。”我收回目光,學著阿姐平素的語氣,聲音平緩。
蕭成璋見我態度軟化,唇角微微勾起,順勢在桌旁坐下。
“夫妻之間,本該體諒包容。今日按規矩,新人該給族中長輩敬茶認親。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為難與試探:
“昨日之事,母親與幾位叔母頗有微詞,覺得你性子過於急躁,恐難掌管世子府的中饋大權。“
“佩蘭自幼在侯府長大,管賬理事是一把好手。“
“依我的意思,你今日敬茶時,主動將侯府的對牌鑰匙托付給佩蘭代管。“
“如此一來,既全了你賢良大度的美名,也能堵住長輩們的嘴,你意下如何?”
圖窮匕見了。
先用惡犬立夫綱,借著由頭關我一夜搓磨銳氣,
第二日便要順理成章奪走正妻的管家權,將阿姐架空成一個擺設。
算盤打得真響,連遠在邊關的算盤珠子都要崩到我臉上了。
我垂眸看著那盞冒著白氣的參茶,輕聲細語地問:“若我不願交呢?”
蕭成璋歎了一口氣,語氣依舊溫柔,眼神卻冷了下來。
“挽清,不可任性。交出管家權,是對你的保護。否則長輩們借題發揮,定要降你為平妻,讓佩蘭與你平起平坐。“
“我是為你好,你難道連我也不信了嗎?”
正說著,崔佩蘭挑簾而入,身後跟著侯府的管事婆子。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堆花襦裙,神色怯生生的,行禮的姿態挑不出半點毛病。
“表哥,長輩們都已經在正堂候著了。若是嫂嫂身子不適,敬茶禮也可延後,佩蘭願意替嫂嫂去向長輩們賠罪告饒。”
蕭成璋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我,溫言勸道:
“挽清,你瞧,佩蘭處處為你著想。時辰不早了,莫要讓長輩們久等,我們去前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