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世子這話說得在理，沈家姑娘既動了殺念，確實該去佛堂洗洗戾氣。”

說話的是永寧侯府的二嬸娘，言辭懇切，滿臉掛著為我好的體恤笑容。

我被兩名粗使婆子引著，一路穿過九曲回廊，送進了偏僻寂靜的後院廂房。

房門在身後沉重合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

屋內沒有喜燭，沒有合歡酒，隻有一尊冰冷的白瓷觀音，案前擺著厚厚的一遝黃麻紙與兩管禿筆。

我扯下頭上的紅蓋頭，扔在一旁。

銅鏡裏映出一張與阿姐一模一樣的臉，

唯獨眉心那一粒用朱砂精心描摹的佛痣，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刺眼。

記憶裏，阿姐也是這般坐在銅鏡前。

那年我十二歲，在街頭打斷了欺辱民女的惡霸三根肋骨，被父親綁在祠堂，要動用軍棍。

阿姐急得滿臉是淚，卻勸不住暴怒的父親。

乘著夜色，她悄悄溜進柴房，用香粉厚厚蓋住自己眉心那顆天生的佛痣，又找來我的舊衣換上。

第二天清晨，軍棍結結實實落在了阿姐背上。

她性子極軟，痛得嘴唇咬出血，也硬是一聲不吭，替我生生挨了二十棍。

直到父親打完，阿姐汗濕的額間滑落脂粉，露出了那一抹天生的殷紅。

父親扔了軍棍，捶胸頓足，阿姐卻伏在蒲團上虛弱地笑：

“爹爹莫怪瀾瀾，她打惡霸是行俠仗義，瀾瀾身子骨硬，可心是脆的。“

“若是打壞了她，她該恨這世道不公了。女兒皮肉嫩，替她受了，她往後做事便能多想一層。”

那時候阿姐總說，這世上人人都有難處，退一步，海闊天空。

可阿姐不知道，惡狼是喂不飽的，你退一步，它便要咬下你一塊肉來。

房門忽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崔佩蘭端著一碗清湯寡水的素麵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侯府的大丫鬟。

她眼角還掛著淚痕，行動間弱柳扶風，將麵碗輕輕放在桌案上，語氣極其溫軟恭順：

“嫂嫂，表哥怕你餓著，特意讓我送來素麵。“

“今日之事，表哥並未真的動氣，他隻是心疼我，更心疼那條黑風。

“嫂嫂隻要將這卷《地藏經》抄完百遍，向黑風超度祈福，表哥自會來接你回正房。”

我坐在繡墩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拿走。”

崔佩蘭神色未變，依舊是一副被委屈了卻強忍大度的模樣。

“嫂嫂何必如此執拗？沈家是武將門第，粗鄙慣了，可侯府是清貴世家，講究的是規矩禮法。“

“你今日在大堂上踢斷了狗骨，外頭賓客都傳遍了，說沈大姑娘性情暴虐，非賢妻良母之選。”

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無辜的憐憫：

“嫂嫂若是連百遍佛經都不肯抄，傳出去，別人隻會說沈家姑娘毫無悔意。“

“表哥是為了保全你的名聲，才讓你在後院清修，你怎麼就不懂他的苦心呢？”

跟在她身後的大丫鬟也輕聲細語地幫腔：

“回少夫人，世子爺是這京中最寬厚體貼的君子，換做旁人家，新婦大婚見血，早該一紙休書送回娘家了。“

“世子爺寬宏大量，隻罰抄經，您就順著台階下吧。”

好一個苦心孤詣，好一個寬厚體貼。

這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句惡言，沒有半點詈罵，甚至連眼神都挑不出半點錯處。

可每一句話，都在逼著我認罪，逼著我承認自己手段殘忍、德不配位。

我看著那碗泛著涼氣的素麵，忽然低笑出聲：“崔姑娘既然這麼心疼那條狗，不如你替我抄？”

崔佩蘭臉色微微一滯，旋即又垂下頭，淚珠啪嗒砸在手背上。

“嫂嫂說笑了，替狗祈福，需得罪魁禍首心誠才靈。嫂嫂若實在不願，佩蘭也不敢強求，隻是今夜這院門，隻怕是開不得了。”

她微微一福身，領著丫鬟嫋嫋婷婷地退了出去，門鎖再次落下。

窗外暮色四合，秋風打在窗紙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蕭成璋站在窗外的長廊下，負手而立，聲音隔著窗欞溫和地飄進來。

“挽清，夜裏涼，抄經能靜心。你何時落筆，我何時讓人送炭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