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阿姐是孿生姐妹,性情卻截然相反。
阿姐眉心一點佛痣,生來至純至善。
見路邊凍斃的雀鳥,都要垂淚掩埋。
而我卻惹是生非,動輒闖禍無數。
拳打惡霸腳踢紈絝,路上的狗見了我都繞道走。
家中長輩對我頭疼至極,京中高門更無一人敢來提親。
隻有阿姐會在我犯錯時,用脂粉掩了佛痣,替我挨父親的軍棍。
直到及笄這年,阿姐定下了和永寧侯府世子的親事。
出嫁前夜,我唯恐她性軟受欺,潛入侯府查探虛實。
卻在書房窗外,聽見準姐夫與他表妹調笑。
“表哥,沈挽清是將軍府嫡女,往後我做妾豈不任她磋磨?”
“別怕,她是個軟弱性子。明日拜堂,我會悄悄放出獵犬撲咬她。”
“等她嚇得當眾求饒,顏麵盡毀,日後在侯府,才好立夫綱。”
我眼底殺意翻湧,悄無聲息地退入暗夜。
回到將軍府,阿姐正滿心歡喜地試著喜服:
“蕭郎寬厚守禮,定是個知冷知熱的良人。”
我垂眸斂目,不發一言,隻悄悄燃了一爐安神香。
翌日大婚,阿姐熟睡不醒。
我執筆描出佛痣,戴上鳳冠,坐進了花轎。
......
“新娘子跨了火盆,便該收收閨閣裏的嬌氣,往後一心相夫教子。”
喜娘笑吟吟地扶著我的胳膊,嘴裏念叨著吉祥話。
我頂著沉重的鳳冠,紅蓋頭遮住了大半視線,隻冷眼看著腳下猩紅的地毯。
蕭成璋立在喜堂正中,一身大紅吉服襯得他身姿挺拔,麵容溫潤如玉。
他朝我微微作揖,聲音輕柔如春水:
“挽清,辛苦你一路勞頓,過了今日,侯府便是你的家。”
話音未落,穿堂風驟然刮過,伴隨著兩聲極其低沉的獸類喘息。
一隻牛犢大小的黑背獵犬猛地從側廊竄出,齜牙咧嘴,直直朝我的麵門撲過來。
周遭的女眷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天哪!哪來的惡犬!”
“快護著世子!”
蕭成璋立在原地未動,神情透著恰到好處的驚惶,腳下卻極其巧妙地向後退了半步,
將身形完全避開,恰好留出讓惡犬直撲喜帕的空當。
他嘴上急切喊道:
“挽清莫怕,佩蘭的愛犬平日極通人性,定是見新娘子喜慶,想要親近一番。”
親近?
那惡犬口中涎水四濺,利齒在日光下泛著寒芒,分明是餓了整整三日、見血才肯罷休的凶相。
換做阿姐在此,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跌在地上任由這畜生撕咬踐踏。
我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微微一動,在惡犬撲到胸前三寸的瞬間,
不退反進,抬膝狠狠頂在惡犬的咽喉軟骨處。
一聲極沉悶的骨裂聲在喜堂上炸響。
我順勢反手抽出發髻上一支實心赤金步搖,照著惡犬的前爪關節精準刺入。
惡犬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抽搐著在地上打滾,猩紅的血水瞬間洇透了繡著並蒂蓮的紅毯。
滿堂死寂。
原本準備看好戲的賓客們全都僵在當場,連呼吸聲都停了。
蓋頭下,我慢條斯理地用錦帕擦拭著金步搖上的血跡,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世子方才說什麼?這畜生想親近我?”
站在蕭成璋身後的表妹崔佩蘭眼眶一紅,淚珠滾滾而落。
她沒有破口大罵,反而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上前,對著那條哀鳴的狗柔柔下跪,語氣悲戚動人:
“黑風隻是貪玩,嫂嫂何至於下這般毒手?“
”它自幼陪我長大,在我心裏同親人一般無二,“
“嫂嫂若是不喜佩蘭,衝著佩蘭來便是,何苦傷了一條無辜性命?”
蕭成璋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不解,隨即化作濃濃的失望。
他快步上前扶起崔佩蘭,輕拍她的後背,而後轉頭看向我,
語氣依舊溫和克製,不見半點粗魯,字字句句卻裹著軟刀子。
“挽清,世人都道沈家大小姐至純至善,連螻蟻都不忍踐踏。“
“今日不過是一場誤會,你出手卻如此暴虐狠戾。“
“佛家講究慈悲,你眉心那點佛痣,難道隻是做做樣子?”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頓時如潮水般湧來。
“是啊,沈挽清不是出了名的心善嗎?怎麼當眾殺狗?”
“下手那般利落,倒像是個殺豬宰羊的屠戶,哪裏像名門閨秀?”
“看來傳言不可盡信,這沈大小姐隻怕是個佛口蛇心的偽善之人。”
惡名兜頭罩下。
我站在原地,掌心發冷。
這就是蕭成璋要的效果,借著一條狗,借著所謂的大度,
將莫須有的罪名輕飄飄扣在阿姐頭上,摧毀阿姐所有的尊嚴與聲譽。
若今天站在這裏的是阿姐,百口莫辯之下,隻會哭泣自責,
甚至會為了證明自己的善良而向那挑釁的表妹賠禮道歉。
崔佩蘭伏在蕭成璋懷裏,抽抽搭搭地哽咽:
“表哥,別怪嫂嫂,都是佩蘭不好,佩蘭這就帶黑風走,絕不礙嫂嫂的眼。”
蕭成璋歎了一口氣,溫和地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任性胡鬧的孩子。
“挽清,見血不吉,今日的交拜之禮暫且擱下。“
“你先去後院靜思己過,何時想明白了佛門慈悲的真意,我再來挑你的蓋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