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寧侯府的忠義堂內,檀香繚繞。
太夫人端坐在正上方的羅漢榻上,手裏撚著一串紫檀佛珠,麵容冷肅。
下首坐著侯府各房的叔伯嬸娘,足足有二三十號人,一道道審視挑剔的目光像飛刀一樣紮在我身上。
蕭成璋引著我走到堂前,撩袍跪下。
喜娘端來茶盞,恭恭敬敬地遞給我。
我端著茶,正欲開口,坐在上首的太夫人卻忽然將佛珠往案幾上重重一放。
雖然動作不大,可在寂靜的大堂內,那沉悶的撞擊聲格外驚心。
“且慢。”
太夫人聲音蒼老卻極具威嚴,半闔著眼皮,甚至懶得看我一眼。
“沈氏,今日敬茶之前,有幾樁家規,老身需得同你講個分明。”
堂內眾人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成璋適時開口,語氣極其溫馴:
“祖母請講,挽清知書達理,定會虛心受教。”
太夫人微微頷首,慢條斯理地開口:
“昨日大婚,你在正堂當眾殘害生靈,此乃不仁;佩蘭替惡犬求情,你非但不自省,反出言譏諷,此乃不慈;“
“成璋命你閉門思過,你竟連一夜的佛經都不肯抄完,違逆夫意,此乃不順。”
她抬起眼,目光淩厲地掃向我:
“不仁、不慈、不順,沈大將軍便是這般教導女兒為人婦的規矩嗎?”
周圍的嬸娘們立刻低聲附和。
“就是啊,沈家到底是行伍出身,行事作風未免太上不得台麵。”
“世子寬厚,換做別人家,早將人發落了。”
“連佛經都不抄,眉心點著佛痣,心裏怕是裝滿了嗔怒與殺意。”
崔佩蘭站在太夫人身側,輕輕替老人捶著肩膀,眼眶微紅,語調極低地勸解:
“祖母息怒,嫂嫂初來乍到,不懂咱們侯府詩書傳家的底蘊。“
“她昨夜受了寒,心中定是有怨氣的,祖母千萬別為了佩蘭氣壞了身子。”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坐實了我不懂規矩、心懷怨恨,又顯得她深明大義、委曲求全。
太夫人拍了拍崔佩蘭的手背,歎道:
“還是佩蘭懂事體貼。沈氏,你今日若當著眾人的麵,向佩蘭敬茶賠罪,“
“並將你的嫁妝冊子與管家印信交由佩蘭代管三年,老身便準你敬這杯新婦茶。否則,侯府容不下這般忤逆的孫媳。”
逼我給一個妾室敬茶賠罪,還要吞沒沈家的十裏紅妝。
這就是永寧侯府的教養。
表麵上光風霽月、禮佛向善,私底下卻全是敲骨吸髓的肮臟算計。
我端著茶盞,冷眼看著這一堂道貌岸然的貴胄。
蕭成璋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透著催促與淡淡的警告,聲音卻依舊輕柔似水:
“挽清,祖母是在磨你的性子,還不快給佩蘭敬茶認錯?乖,聽話,別讓我為難。”
我端坐不動,手腕一翻,那盞滾燙的新婦茶直接潑在了麵前的青磚上。
青瓷碎裂的脆響瞬間撕裂了大堂的寧靜。
“要我認錯?憑她也配?”
滿堂嘩然。
太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直哆嗦:
“反了!反了!來人,給我請家法!將這毒婦按在祠堂前掌嘴五十,以正門風!”
四名孔武有力的侯府家丁立刻提著沉重的戒尺圍了上來。
蕭成璋臉色一沉,卻依舊保持著翩翩風度,側身讓開,長歎道:
“挽清,你太讓我失望了。既然你執迷不悟,便怪不得侯府家法無情。”
崔佩蘭嘴角飛快地劃過一抹得逞的冷笑。
我冷笑一聲,剛要拔下發間的金簪撕破臉皮動手,忠義堂緊閉的厚重朱漆大門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整扇門板被人從外麵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橫飛中,一道極其清冽威嚴的嬌叱聲如驚雷般炸開:
“我看誰敢動我妹妹一根手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