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的早晨,醫院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護士進來給我量血壓。
“宋寒山,術前準備做好了嗎?”
我點了點頭。
“家屬還是沒來嗎?”護士有些同情地看著我。
“醫務科那邊雖然破例同意你簽特殊免責協議,但這手術真的有風險。”
我接過他手裏的同意書。
密密麻麻的條款,每一條都在提醒著生命的脆弱。
我在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沒有任何猶豫。
“護士,麻煩你了。”
他歎了口氣,收走文件。
“再等半個小時,推床就過來了。你要不要再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就算來不及趕過來,通個話也是好的。”
我看著放在床頭的手機。
屏幕是黑的,沒有任何消息。
我其實並不想打這個電話。
因為我知道結果。
但在進手術室前,人總是會有那麼一絲虛妄的期待。
萬一呢?
萬一他們接了,萬一他們問我一句“你怎麼了”。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惠秋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就在我準備掛斷的時候,那邊接通了。
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和音樂聲瞬間從聽筒裏炸開。
“喂?宋寒山?幹嘛!”
林惠秋的聲音很不耐煩,因為環境太吵,她幾乎是用吼的。
“媽,我......”
“大聲點!聽不見!”
我深吸了一口氣,剛想提高音量。
那邊傳來宋星野興奮的吼叫聲。
“媽!她出來了!女神出來了!”
林惠秋的聲音立刻變得溫柔又激動。
“看到了看到了,快錄像!”
接著,她對著電話敷衍了一句。
“行了行了,我們在內場看演唱會呢,吵死了。”
“有什麼事等我們回去再說,別煩你弟弟。”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掛斷。
那聲“我病了”,徹底卡在喉嚨裏,被咽回了肚子裏。
我看著退回到主界麵的手機。
屏幕上倒映出我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我想起剛畢業那年。
我連續加班半個月,發了高燒。
燒到三十九度五,連路都走不穩。
我給宋建成打電話,想讓他送我去醫院。
“爸,我發燒了,好難受。”
宋建成在電話那頭很煩躁。
“發燒就自己吃藥!多大個小夥子了還不知道照顧自己?”
“今天是你弟弟十八歲生日,家裏一堆親戚,你別在這個時候掃興。”
那天,我一個人裹著被子。
在出租屋裏硬生生熬了一夜。
第二天退燒後,我去參加了他們的家庭聚餐。
林惠秋隻看了一眼我蒼白的臉。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缺乏鍛煉,動不動就生病。”
然後轉頭給宋星野切了一大塊蛋糕。
原來,從那時候起。
我的生死,在他們眼裏,就已經成了一件掃興的事。
我把手機關機,放進帆布包裏。
推床的聲音在病房門口響起。
兩個護工走了進來。
“宋寒山,三十六床,對吧?”
我站起身,自己躺到了推床上。
走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從我眼前掠過。
像是快進的電影膠片。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打開,又重重關上。
冰冷的手術台上,麻醉師開始推藥。
“深呼吸,慢慢數到十。”
一。
二。
如果我死在這裏。
他們大概要等看完演唱會,買完免稅店的鞋,回到家吃完飯。
才會發現我消失了。
三。
四。
其實也不重要了。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在陷入徹底的黑暗前。
我做了一個決定。
隻要我能活下來。
宋寒山這個名字,將永遠從他們的戶口本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