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的早晨。
天還沒完全亮,客廳裏就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
我推開門。
林惠秋正在幫宋星野搭配鞋子。
“穿這雙白色的,顯得精神。”
宋星野撇了撇嘴。
“不要,我要穿那雙帶氣墊的限量版。”
宋建成拎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從主臥出來。
“好了好了,都帶上不就行了。”
他轉頭看見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起這麼早幹什麼?嚇人一跳。”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今天也要出門。”
林惠秋連頭都沒回。
“大過年的,你去哪?”
“又不用走親戚,你就在家待著。”
我沒說話,隻是走到玄關換鞋。
宋星野突然叫住我。
“哥,你順路的話,幫我去街角那家買杯冰美式吧。”
“我起太早了,好困。”
外麵還在下著小雪,溫度接近零下。
林惠秋立刻心疼了。
“大冷天的喝什麼冰的?去機場媽給你買熱咖啡。”
她轉頭瞪了我一眼。
“你別給他買,聽見沒有?”
我穿好大衣。
“嗯,不買。”
我拉開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
“你們玩得開心。”
這是我留給這個家的最後一句話。
身後傳來門重重關上的聲音,隔絕了他們所有的動靜。
我沒有去公司。
而是坐上了去市中心醫院的公交車。
大年初一的醫院,冷清得讓人心慌。
掛號窗口隻有寥寥幾個人。
我交了住院押金。
剛好八千塊。
這是我工作兩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積蓄。
繳費處的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
“家屬沒陪你來?”
我搖了搖頭。
“他們有事。”
護士站的年輕男護士帶著我走到病房。
六人間的病房裏,隻住了三個人。
隔壁床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
他正在吃著蘋果,旁邊坐著他的父母。
他媽媽一邊削蘋果,一邊溫柔地抱怨。
“大過年的做個微創,可把我和你爸嚇死了。”
男生靠在枕頭上一臉賴皮。
“這不是沒事了嘛,媽你別念叨了。”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放下隻有幾件換洗衣服的帆布包。
我想起大三那年。
我拿了國家獎學金,整整一萬塊。
我高興地買了全家都愛吃的菜,想給他們一個驚喜。
回到家,卻發現屋裏空無一人。
我給林惠秋打電話。
電話接通,傳來海浪的聲音。
“寒山啊,怎麼了?”
“媽,你們在哪?”
“哦,你爸嫌家裏冷,我們帶星野來三亞過冬了。”
“你不是在學校嗎?我們就沒叫你。”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一點點涼透。
原來所謂的“一家人”。
從來都不包括我。
下午,主治醫生沈主任來查房。
她看到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眉頭皺得更深了。
“宋先生,我跟你說過的。”
“明天早上的手術,你家屬必須到場。”
我站起身,深深地給她鞠了一躬。
“沈醫生,求您了。”
“我真的沒有家屬能來。”
沈主任歎了口氣。
“這是醫院的規定。”
“切除過程中如果發現是惡性,需要擴大清掃範圍,這個風險你一個人承擔不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簽免責協議。”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追究醫院的責任。”
“如果我死在手術台上,直接聯係殯儀館就好。”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殘忍。
沈主任愣住了。
她行醫這麼多年,大概沒見過我這樣把生死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你父母呢?大過年的,能有什麼事比你做手術更重要?”
我轉頭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連一隻飛鳥都沒有。
“他們去聽演唱會了。”
“內場票,兩萬多呢。”
沈主任的表情僵在臉上。
半晌,她歎了口氣。
“我再去跟醫務科溝通一下。”
“但你最好還是再試著聯係一下他們。”
她轉身走出了病房。
我坐在潔白的床單上。
拿出手機,打開家族群。
群裏十分鐘前剛發了一張照片。
林惠秋和宋建成一左一右,把宋星野護在中間。
背景是澳門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
宋星野笑得像個意氣風發的小少爺。
林惠秋發了一條語音。
【新環境真不錯,晚上去吃葡國菜。】
我點開那條語音,聽了兩遍。
然後把群聊設置成了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