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飯桌上,我剛從包裏拿出確診通知書。
“爸,媽,我......”
“噓!閉嘴!”
媽媽不耐煩地打斷我,轉頭笑得一臉慈愛,
“星野,你剛才說那個女明星怎麼了?”
五歲,我拿著滿分考卷想開口,他們噓我,因為弟弟在看動畫片。
十五歲,我被同學勒索想求救,他們噓我,因為弟弟在練習吉他。
二十二歲,我拿了國獎想分享,他們噓我,因為弟弟在講他打遊戲遇到的煩心事。
無論我遭遇什麼,在這個家裏,永遠沒有弟弟的一句廢話重要。
此刻,弟弟舉著手機尖叫:
“女神終於官宣巡演了!內場票要兩萬多呢!”
爸爸大手一揮:
“買!爸明天就給你轉錢。”
我看著手裏那張需要家屬簽字、手術費剛好八千塊的腫瘤切除單。
我把通知書揉碎塞進口袋。
等做完這場生死未卜的手術,我會換掉所有聯係方式。
他們喜歡清靜,我就給他們一輩子的死寂。
......
廚房裏的冷水凍得刺骨。
我機械地拿著抹布,一點點擦去碗沿幹涸的油漬。
客廳裏傳來陣陣笑聲。
林惠秋正在和宋星野討論去澳門的行程。
“媽,內場票雖然有了,但我還得買兩雙限量版球鞋。”
宋星野的聲音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耍賴。
“演唱會現場肯定要穿得潮一點,不然女神怎麼看得到我?”
林惠秋笑得十分溫柔。
“買,明天商場一開門,媽就帶你去挑。”
“你看中那款聯名手表,也順便買了吧,就當是你的新年禮物。”
宋建成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熱茶。
“錢不夠跟爸說,大過年的,讓咱們星野開開心心的。”
我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
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林惠秋立刻回頭,皺著眉頭看向廚房。
“宋寒山,你動作就不能輕點?”
“吵得我都聽不清星野說話了。”
我擦幹手上的水。
“知道了。”
從小到大,在這個家裏,我必須時刻保持安靜。
因為他們總是在傾聽宋星野。
十歲那年,我拿了市裏奧數比賽的一等獎。
我興奮地拿著獎杯跑回家。
推開門的瞬間,林惠秋猛地對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你弟弟剛睡著,你發什麼瘋?”
我舉在半空的獎杯僵住了。
“媽,我考了第一。”
林惠秋連看都沒看一眼。
“考第一怎麼了?能當飯吃?”
“把獎杯收起來,別磕著碰著你弟弟。”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宋星野隻是因為打遊戲打累了,在沙發上打了個盹。
而我的第一名,在他們眼裏,連宋星野的一個午覺都不如。
我走出廚房,解下圍裙。
林惠秋正在手機上看機票。
她頭都沒抬,語氣隨意地問我。
“我們明早飛澳門,你去不去?”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
“我不去。”
林惠秋明顯鬆了一口氣。
“不去也好。”
“澳門的酒店過年期間貴得離譜,你去了還得單獨給你開一間房。”
“你就在家把衛生打掃了,順便照顧一下陽台上的君子蘭。”
宋建成放下茶杯,跟著囑咐。
“過年你加班工資高,趁著年輕多賺點錢。”
“以後你弟弟要是找個條件一般的對象,你這個當哥哥的還得幫襯。”
我聽著這些理所當然的安排。
沒有反駁。
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
宋星野從手機裏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哥,你真不去啊?”
“女神這次的舞台特別炸,你不看可虧了。”
他一邊說,一邊擺弄著自己剛抓好的發型。
其實他根本不在乎我去不去。
他隻是習慣了在我麵前炫耀父母的偏愛。
我看著他。
“嗯,不去了。”
“我初二有事。”
林惠秋立刻接話。
“他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去公司加班。”
“行了,你回房間吧,我們要對行程了。”
我轉過身,走進走廊盡頭的那個小房間。
這是由儲物間改造的。
沒有窗戶,隻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衣櫃。
當初搬進這套四居室的時候。
林惠秋說,主臥他們住,次臥給星野。
剩下一間朝南的房間,用來給宋建成做書房。
“寒山,你平時住校不常回來,住儲物間就行了,媽給你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這一住,就是八年。
我關上房門,隔絕了客廳的歡聲笑語。
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揉皺的腫瘤切除單。
上麵的診斷結果刺痛了我的眼睛。
【惡性腫瘤疑似,建議立即手術切除活檢。】
我拿出手機,點開主治醫生的聊天界麵。
“沈醫生,初二的手術,我能自己簽字嗎?”
對麵的回複很快。
“不行,宋先生。”
“這個手術位置特殊,有大出血的風險,必須直係親屬到場簽字。”
我看著屏幕上的“直係親屬”四個字。
沉默了很久。
打字回複。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
我沒有告訴醫生。
我的直係親屬,明天就要去聽一場兩萬塊錢的演唱會了。
我把手機按滅。
從床底拖出一個行李箱。
開始收拾屬於我的東西。
衣服、幾本舊書、畢業證書。
我的東西少得可憐,連半個箱子都沒裝滿。
這個家裏,屬於我的痕跡本來就不多。
隻要我帶走這些。
我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