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二傍晚,我剛踏進家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鬱的燉排骨香味。
餐桌中央擺著一大盆玉米燉龍骨,旁邊還有清蒸鱸魚和油燜大蝦,豐盛得像過年。
沈迎夏坐在椅子上,手裏翻看著一本厚厚的樓盤宣傳冊,眼裏閃著光。
“姐,你回得正好,快來看!”
她朝我招手,興奮得臉頰發紅:
“咱家要換大平層了!城南那個濱湖一號,一百六十平的大四居,雙陽台呢!”
我解下圍巾的手微微一頓。
濱湖一號是本市最好的學區兼改善盤,單價不低。
沈明遠坐在主位上,麵帶得色地翻著購房合同:
“執川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小夏以後讀研也得有個好環境,現在這個老房子太窄,早就該換了。”
陸宛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青菜出來,滿臉笑容地招呼大家動筷子:
“都坐下吃,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咱們全票通過,定金下午就已經交了。”
我拉開最邊上的折疊椅坐下。
一家人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未來的房間分配。
沈執川指著戶型圖上的主臥:
“這間朝南帶獨立衛浴的留給我當婚房,采光最好,以後結婚也體麵。”
沈迎夏立刻嘟起嘴巴,拉著陸宛的胳膊撒嬌:
“媽,那次臥歸我!我要連著陽台那間,我打算把陽台封起來做個全景衣帽間,再放一個落地大書架!”
陸宛寵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那間本來就是給你挑的,朝南,冬天曬太陽舒服。”
沈明遠點點頭:
“另外一間朝北的我和你媽住,稍微小一點,但也夠用。”
討論聲戛然而止。
一百六十平的房子,四個房間,分配得清清楚楚。
沈執川一間,沈迎夏一間,父母一間,還剩最後一間朝北、連窗戶都隻有半扇的窄小暗室。
“那......剩下一間呢?”
我低頭扒了一口白米飯,輕聲問道。
餐廳裏安靜了兩秒。
陸宛夾了一隻大蝦放到沈迎夏碗裏,眼神有些躲閃地移開:
“那間朝北的六平米小屋,我們打算做成步入式儲物間兼書房。”
“家裏雜物多,執川以後的漁具、高爾夫球杆,還有小夏冬天的那些大衣羽絨服,總得有個地方放。”
沈明遠輕咳了一聲,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打著圓場:
“聽白啊,你不是在單位申請了員工宿舍嗎?你們那個外資研究所待遇好,宿舍都是單人間,條件比家裏好多了。”
“再說了,那間儲物間裏我們也打算放一張折疊沙發床,平時你在單位住,偶爾周末回來看我們,拉開就能睡,也不耽誤。”
折疊沙發床,放在堆滿全家人雜物的儲物間裏。
原來在他們未來的藍圖裏,我甚至連一張固定的床都不配擁有。
我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泛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沈迎夏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一絲尷尬,連忙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的碟子裏:
“姐,你別不高興嘛,我那個大房間隨時歡迎你來睡啊,大不了以後周末回來,你跟我擠一張大床!”
她天真爛漫地笑著,眼神裏沒有任何惡意。
正因如此,這種純粹的、理所當然的掠奪,才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疼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搶走了什麼,因為在她的世界裏,所有最好的東西,原本就屬於她。
沈執川也跟著搭腔:
“就是,聽白,反正你平時工作那麼忙,天天泡在實驗室裏,一個月也回不來兩天,弄個房間空著也是浪費公攤麵積。”
“對了,爸媽,這次首付缺的八十萬,你們怎麼湊的?”
陸宛歎了口氣,有些心疼地看著沈迎夏和沈執川:
“我和你爸把老房子的公積金全取了,又向你二叔借了點。”
說到這裏,陸宛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語氣變得有些試探:
“聽白,你工作這兩年,手裏應該也攢了些錢吧?”
“我和你爸把你供到名校畢業不容易,現在家裏為了買房捉襟見肘。”
“執川以後還要娶媳婦,小夏還要讀研,你當二姐的,總得幫襯一把。”
沈明遠也隨聲附和:
“一家人齊心協力,日子才能過得好。聽白,你拿十萬出來,湊個整數,算家裏借你的。”
我慢慢咽下嘴裏的米飯,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我沒錢。”
我平靜地抬起頭,看著他們。
陸宛的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了,眉頭擰起:
“你怎麼可能沒錢?你每個月工資上萬,平時連件像樣的衣服都不買,錢去哪兒了?”
沈執川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抖,眼神慌亂地朝我使眼色,瘋狂暗示我閉嘴。
他這兩年以各種名義從我這裏借走的錢,前前後後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十五萬。
而這些,父母一無所知。
我看著沈執川那張寫滿驚慌與哀求的臉,突然覺得無比荒唐。
“平時做實驗要自己墊付耗材費,還要交培訓費,剩下的我都買了定投理財,現在取不出來。”
我麵無表情地撒了謊。
沈執川暗暗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
陸宛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行吧,指望你總是指望不上,從小到大都這樣,心裏隻有你自己那一攤子事。”
沈明遠擺了擺手:
“算了算了,不夠的部分我再找老同事周轉一下,吃飯吧。”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吃完飯,沈迎夏和沈執川爭搶著去客廳挑選新房子的牆紙和軟裝風格。
陸宛把碗筷往水槽裏一推,揉著肩膀對我說:
“聽白,我和你爸去樓下散散步消消食,你把碗洗了,廚房的地順便拖一下。”
“知道了。”
水龍頭流出冰涼刺骨的水,衝刷著油膩的盤子。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早已蓋好公章的派遣單,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最貼身的衣袋裏。
還有兩天。
客廳的門被推開,沈執川鬼鬼祟祟地溜進廚房,拍了拍胸口:
“聽白,剛才真多虧你機靈,沒在爸媽麵前捅我一刀,不然我非得被咱爸扒層皮不可。”
我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冷水,轉頭靜靜地看著他:
“哥,把我借你的借條,打一份給我吧。”
沈執川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哎呀,都是親兄妹,你還要借條?行行行,我明天寫了給你,你還信不過親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