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四上午,客廳裏堆滿了大大小小全新的打包紙箱。
沈迎夏順利拿到了外企的管培生錄取通知,全家決定提前搬去新房,順便帶她去普吉島度假慶祝。
屋子裏一片兵荒馬亂。
“執川,你小妹那個防曬噴霧不能托運,你給她單獨裝隨身包裏!”
陸宛在主臥裏高聲指揮著,手裏塞滿了沈迎夏的花裙子。
沈迎夏在客廳裏興奮地試戴著遮陽帽,對著穿衣鏡轉圈:
“媽,這條波西米亞的長裙配這個草帽好看嗎?到時候在沙灘拍照肯定出片!”
沈明遠提著兩盒海鮮幹貨走出來,笑嗬嗬地說:
“好看,我閨女穿什麼都像模特。普吉島那邊紫外線強,防曬衣帶夠了沒有?”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房間門一直緊閉著。
狹窄的小屋裏,一個二十四寸的銀灰色行李箱平鋪在地板上。
裏麵沒有多餘的衣服,隻有幾套厚實的保暖內衣、防風衝鋒衣,以及我所有的專業書籍和科研筆記。
我將抽屜裏的東西一點點清空。
六歲那年搬家被遺忘在舊屋時抱著的舊布偶,高三那張泛黃卷曲的保送喜報,大學四年每一次獨自度過假期的往返硬座車票......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收進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裏。
房門突然被推開,連敲門聲都沒有。
沈執川探進半個身子,看到地上敞開的行李箱,愣了一秒:
“聽白,你收拾箱子幹什麼?新房那邊還沒徹底散味兒呢,爸媽說下周才讓你搬過去。”
我神色自若地將一件厚毛衣疊好放進箱子裏:
“單位安排封閉式培訓,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時間。”
沈執川哦了一聲,顯然對我的工作內容毫無興趣,他反手帶上門,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遞給我:
“諾,你要的欠條,十五萬,字據我都簽好了。”
我接過那張紙,上麵草草寫著欠款金額和沈執川潦草的簽名。
沈執川搓了搓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聽白,哥這次帶小夏去泰國,手頭真有點緊。”
“你能不能再借我五千?就當借哥周轉一下,等下個月工程款下來,我一起還你。”
我看著他眼底那抹習以為常的索取,平靜地掏出手機:
“最後一次。”
“叮”的一聲,五千塊轉了過去。
沈執川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好妹妹,還是你最懂事!等哥發了財,肯定第一個補償你!”
他拿著手機,腳步輕快地拉開門跑了出去,在客廳裏大聲喊道:
“小夏!哥讚助你兩套比基尼,下午咱們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掃貨!”
客廳裏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我站在門後,將那張十五萬的欠條撕成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最後扔進了垃圾桶裏。
這些錢,我從沒指望過他能還。
它是我買斷這二十多年虛妄親情的籌碼,從此兩清,互不相欠。
中午十二點,客廳傳來拉動行李箱的輪子摩擦聲。
“聽白,我們去機場了啊!”
陸宛站在玄關處換鞋,朝我的房間方向喊了一聲:
“廚房冰箱裏還有半袋速凍水餃,你自己煮著吃。走之前記得把水電氣關好,門鎖死!”
沈迎夏清脆的聲音穿透門板:
“姐,普吉島有什麼特產你想要的嗎?到時候我給你帶個芒果幹呀!”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輕聲回了一句:
“不用了,玩得開心。”
“行了,別磨蹭了,網約車在樓下催了!”沈明遠提著大包小包催促著。
防盜門“砰”的一聲合上。
伴隨著一陣歡聲笑語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站起身,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哢噠一聲,鎖扣咬合。
環顧四周,這間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屬於沈聽白的痕跡,已經被徹底抹去。
床單被罩被我洗淨折疊整齊,桌麵上幹幹淨淨,沒有留下一張紙片、一根頭發。
我拉著箱子走出單元門,十月的秋風迎麵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探出頭:
“尾號8848去首都國際機場的嗎?”
“是我。”
我將箱子放進後備箱,坐進了後排座椅。
車窗緩緩升起,將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拋在身後。
沒有不舍,沒有眼淚,也沒有回望。
長風自極北而來,吹散了南方的微塵。
我走向無垠的冰川與極光,奔赴屬於我一個人的蒼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