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白,你把小夏的畢業論文開題報告排版調一下,順便查下重。”
母親陸宛推開我的房門,連門都沒敲。
這間背陰的小臥室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儲藏室,隻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折疊小桌。
沈迎夏站在陸宛身後,吐了吐舌頭,聲音軟糯:
“姐,我學校那個格式要求太繁瑣了,我弄了一下午眼睛都花了,你電腦水平好,幫幫我嘛。”
“我等會兒還得跟朋友出去做指甲呢,明天係裏就要交初稿了。”
我看著屏幕上已經填了一半的外派離職交接單,指尖微頓。
沈迎夏熟練地把幾個GB的壓縮包一股腦發到了我的微信上。
一如過去的兩年,我的對話框永遠是她丟過來的廢棄文件、待修改的PPT,以及各種代打卡的網頁鏈接。
“姐,你弄完直接發我郵箱就行,愛你哦!”
她朝我比了個心,轉身歡快地踩著高跟鞋出了門。
陸宛站在門口叮囑我:
“別弄太晚,你妹妹明天要早起去學院,別耽誤了正事。”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引用格式,喉嚨裏泛起陣陣酸澀。
高三那年,我拿到了全國化學競賽一等獎,獲得了名校保送資格。
那天下午,我揣著燙金的喜報跑回家,滿心歡喜地以為終於能得到父母的一句誇獎。
可推開家門,屋子裏空無一人。
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
【小夏中考超常發揮考上了重點高中,我們帶她去迪士尼慶祝,微波爐裏有熱好的剩菜。】
那一周,他們在上海的城堡前看煙花,拍了九宮格的全家福。
我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喜報在折疊桌上放了整整七天,直到邊緣泛黃卷曲。
他們回來的時候,沈迎夏頭戴著米奇發箍,興奮地展示著各式各樣的玩偶和限定徽章。
沈明遠換著拖鞋,看到桌上的喜報,隨意翻了翻:
“聽白從小成績就穩,保送是意料之中的事,用不著大驚小怪。”
陸宛則是一邊給沈迎夏拆包裝,一邊念叨:
“不用參加高考正好,省下的補課費正好給你妹妹交高中的擇校讚助費。”
沒有人問我比賽難不難,沒有人問我在考場上緊張不緊張。
他們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天生就該優秀,也天生就該懂事,不需要任何獎勵與陪伴。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裏單調地響著。
沈迎夏的論文格式錯誤百出,連基本的文獻引用都混亂不堪。
我戴著防藍光眼鏡,一條條修正,一段段重新降重。
淩晨一點,客廳傳來防盜門開啟的聲響。
沈明遠和陸宛說笑著走進來,沈執川手裏拎著打包的燒烤和鮮榨果汁。
“小夏今天做的那個漸變美甲真好看,顯得手白。”
陸宛的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沈執川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聽白,論文弄好了沒?小夏累了要睡了,你趕緊發過去。”
我揉了揉幹澀發酸的眼睛,將最終版導出,點擊發送。
推開房門走出去,客廳裏彌漫著烤肉的香氣。
沈迎夏正坐在地毯上喝果汁,看到我出來,甜甜一笑:
“姐,收到了,排得真整齊,謝啦!”
沈執川拿起一串烤肉遞向沈迎夏,餘光瞥見我泛紅的眼眶,遲疑了一下:
“聽白,吃串烤麵筋?還熱著。”
陸宛在旁邊擦著桌子,隨口插話:
“大半夜的吃什麼燒烤,聽白胃不好,吃這些油膩的又要胃疼。”
“聽白啊,弄完了就趕緊睡吧,明天周一你還得早起趕地鐵上班呢。”
沈執川聞言,遞出的手自然地收了回去,順勢咬了一口肉串:
“也是,早點睡吧,年輕人體力好,熬點夜補一覺就過來了。”
我看著他們圍坐在茶幾旁,燈光暖黃,一家四口親密無間。
那些烤肉、果汁,從來都沒有算過我的份。
“哥。”
我叫住了正嚼著肉串的沈執川。
沈執川愣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問:
“怎麼了?”
“上次你要的兩萬塊,我打到你卡裏了。”
我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
沈執川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隨即臉上堆滿了親昵的笑:
“我就知道我妹最靠譜了!下個月哥一定想辦法在爸媽麵前提提你的事,放心吧!”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轉身回房關上門的刹那,我聽見門外沈迎夏軟糯的聲音:
“哥,你借到錢啦?那明天陪我去看那款新出的單反唄?”
沈執川毫不猶豫地應承:
“行啊,哥出大頭,不夠的找咱爸貼點,隻要我妹開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