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三的清晨,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凍雨。
整棟樓的管道泛著潮氣,我把最後的幾件厚毛衣用真空袋抽緊,整齊地碼進床底。
客廳裏,商振平和秦慧正圍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指指點點。
“城東那個新開的樓盤不錯,周邊配了重點初中,述之要是今年考研上岸,首付咱們得提前給他備好。”
商振平滑動著鼠標,推了推眼鏡。
“咱們手頭存了四十萬,把老城區那套兩居室賣了,能湊個一百二十萬,全款給述之付掉小戶型,或者付個大戶型的首付。”
秦慧剝著砂糖橘,若有所思地往我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城區的房子賣了,見微要是以後結婚,咱們拿什麼當陪嫁?”
商振平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落進虛掩的房門裏。
“見微是個有本事的,每個月公積金那麼高,單位還能分福利房。”
“再說了,女孩子嫁人主要看對方家底,咱們多給準備點金器體麵一下就行了,房子當然是要留給男丁立戶。”
商述之洗完頭從浴室出來,頂著濕漉漉的毛巾插嘴:
“爸,那靈犀呢?靈犀以後嫁人怎麼辦?”
秦慧笑著拍了兒子一下。
“你個當哥哥的少操心,靈犀將來就在咱們跟前,我和你爸這套大三居以後就是靈犀的退路,你們兄妹倆一人一套,誰也虧不著。”
三言兩語之間,家裏的資產被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沒有一個人提到商見微的名字。
就好像這個屋簷下,從始至終隻有一家四口。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鏈,麵無表情地推開房門,手裏拿著一串鑰匙。
“媽,老城區那套房子的備用鑰匙在我這,放茶幾上了。”
屋裏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商振平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秒,隨即掩飾性地幹咳兩聲。
“見微啊,剛才我和你媽商量的事,你別往心裏去,這不是述之年紀到了......”
“我知道。”
我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解釋,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述之是男孩,該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商述之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走過來撞了撞我的肩膀。
“姐,你放心,以後我要是買了三居室,主臥留給你,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這種空頭支票,他從小到大開過無數次。
小時候他說拿了零花錢分我一半,轉頭買了他自己最愛的四驅車。
初中時他說考上好大學就帶我去旅遊,結果高考分數出來,他拉著商靈犀去了迪士尼。
我甚至連敷衍的力氣都提不起來,隻是輕輕應了一聲:
“不用,我不喜歡和別人擠。”
商述之碰了個軟釘子,神色有些訕訕的。
秦慧見狀,有些看不過去,挑揀著果盤裏壓扁的橘子遞給我。
“見微,吃個橘子,述之也是好心,你這孩子怎麼總把人的好意往外推?”
“對了,你王阿姨前兩天給我介紹了個對象,在區環保局當科員,家裏兩套房,父母都有退休金。”
“今天中午約了在萬達吃飯,你收拾收拾,穿件喜慶點的衣服去見見。”
我站在原地,看著秦慧手中那隻發酸的爛皮橘子。
“我不去。”
秦慧的調門猛地拔高了一截。
“為什麼不去?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成天泡在那個破研究所裏跟泥巴石頭打交道,哪個正經男人受得了?”
“人家小夥子條件那麼好,要不是看在你編製穩定的份上,能答應跟你見這一麵?”
商靈犀從臥室裏探出頭來,小聲勸道:
“媽,姐姐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您別催她......”
“她有什麼打算?她要是真懂事,就該早點定下來,省得讓外人笑話咱們家大姑娘三十歲還嫁不出去!”
秦慧越說越急,把橘子重重拍在茶幾上。
商振平也皺起眉頭,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
“見微,你媽是為你好。你平時性格太倔,在這個家裏沒人跟你計較,到了社會上誰慣著你?”
“今天這頓飯必須去吃,權當給王阿姨個麵子。”
我看著眼前這兩張寫滿“為你好”的麵孔,忽然笑了一下。
“麵子比我的意願重要?”
商振平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向來逆來順受的長女會這麼反問。
“你這說的什麼胡話!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們還能害你不成?”
“我手頭還有國家保密局的涉密審查沒過,三年內嚴禁與體製外人員建立涉密直係親屬關係。”
我隨口扯了個研究所的保密條例,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
“要是因私違規受審,我可能會丟工作,甚至負法律責任。”
客廳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