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下午,家裏的門鈴響得急促。
我剛把整理好的專業書籍裝箱封膠,打開門,商述之提著大包小包的大伯家回禮擠了進來。
“姐你在家正好,快幫我把這箱臘肉掛陽台去,沉死我了。”
他把紙箱往地上一墩,癱在沙發上揉肩膀。
爸爸和媽媽隨後跟了進來,商靈犀手裏捧著個精巧的暖手寶,亦步亦趨地走在最後。
“累壞了吧靈犀?快把羽絨服脫了,媽媽給你煮薑茶去。”
秦慧一邊換鞋,一邊心疼地念叨。
商靈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媽,姐一個人在家收拾屋子肯定也累,先給姐倒一杯吧。”
秦慧頭也沒回地進了廚房,聲音隔著玻璃門傳出來:
“你姐從小皮實,又不出門吹風,凍不著她。”
商述之翻了個身,指了指玄關角落幾個貼著膠帶的紙箱。
“姐,你買這麼多大號紙箱幹什麼?家裏哪有那麼多雜物要裝?”
我蹲在地上拉緊封箱膠帶,隨口答道:
“舊書和以前的實驗日誌,放著占地方,理出來清一清。”
商振平背著手走過來,踢了踢其中一個沉甸甸的箱子。
“書看完了就賣廢品站,留著也是生蟲。”
“當年你非要報那個地質勘探類專業,我就說女孩子學這個沒前途,又苦又累。”
“還不如像靈犀一樣念個師範,畢業留本地當老師多穩當。”
我手裏握著剪刀,刀尖在紙板上劃過一道極細的白痕。
八年前的高考誌願填報,商振平也是這副語氣。
那年我考了全校前十,拿到了省內最好工科大學的保送推薦表。
可商述之那年中考失利,差了重點高中三分,需要交一筆昂貴的名額費。
“見微,女孩子學曆太高了不好嫁人,本地這所普通學院的免費師範生就很好,省學費,還能顧家。”
商振平當時也是這麼背著手,把那張保送推薦表壓在茶幾的水杯底下。
後來是我絕食了三天,用兼職家教攢的學費,偷偷坐了一整夜硬座去省城報的到。
整個大學四年,他們給我打生活費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次打電話回去,秦慧總會歎氣:
“你弟弟要補課,靈犀要學芭蕾,你當姐姐的在學校食堂吃便宜點,女孩子吃太胖不好看。”
直到我年年拿國家獎學金,把獎狀一張張寄回家。
秦慧把獎狀收在最底層的櫃子裏,逢人便誇:
“我家見微從來不用我們操心,自己就能把日子過好。”
回憶像潮水般漫過心口,卻再也激不起一絲波瀾。
“姐,你發什麼呆呢?”
商述之推了我一把,打斷了我的思緒。
“靈犀下半年要實習了,她想進你們研究所的行政編,你明天跟你們李主任打個招呼唄。”
商靈犀連忙擺手,紅著臉小聲辯解:
“哥,你別為難姐姐,研究所招人很嚴格的......”
商述之不以為意地輕嗤了一聲:
“嚴格什麼?我姐是所裏的骨幹骨幹,帶個家屬進去實習端茶倒水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秦慧端著薑茶走出來,讚許地看了商述之眼。
“述之說得在理,見微,你當親姐姐的,能在單位說上話就多幫襯幫襯妹妹。”
“靈犀性格內向,去外頭找工作容易受欺負,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們才放心。”
我抬起頭,看著端坐在沙發上的父母和弟妹。
“李主任年前調去省廳了,所裏今年沒有行政實習名額。”
秦慧的臉微微沉了下來。
“調走了不會找新主任嗎?你工作四年了,連這點人脈關係都沒攢下?”
商振平也皺起了眉頭,語氣不悅:
“平時讓你多跟領導走動走動,你非端著那股讀書人的清高架子,連自家妹妹的前途都幫不上忙。”
商靈犀見氣氛僵住,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拉秦慧的袖子。
“爸,媽,我隨便找個小學實習也可以的,真的不要麻煩姐姐了。”
商述之拉開商靈犀,有些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姐,你就是太冷淡了,靈犀是親妹妹,又不是外人。”
我慢慢把剪刀收回抽屜,站起身平視著商述之。
“單位有單位的規章製度,違規塞人要處分,要不你去替她找找門路?”
商述之一噎,臉色瞬間有些掛不住。
“我還在念書,我能有什麼門路?我這不是看你方便才說的嗎!”
秦慧趕緊拉住商述之,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少說兩句,不幫就不幫,用不著拿大道理壓你弟弟。”
“從小到大就你主意正,一家人跟你說兩句話都費勁。”
客廳裏的空氣變得沉悶而逼仄。
商靈犀悄悄走到我身邊,從羽絨服口袋裏摸出一小盒進口曲奇,快速塞進我的圍裙兜裏。
“姐,大伯給的,草莓味,你最喜歡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盒粉色的餅幹。
我對草莓過敏,吃了會長大片的尋麻疹。
真正喜歡草莓味曲奇的人,是商述之。
我沒有拆穿,隻是伸手把鐵盒推了回去。
“述之愛吃,留給他吧,我吃不慣甜的。”
商靈犀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倏地一下紅了。
“姐......你是不是真的討厭我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