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振平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臉色由紅轉青。
秦慧張了張嘴,半晌才訕訕地收回手。
“這麼大的事......你以前怎麼不早說?”
我轉過身,向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們從來沒問過我研究所是做什麼的。”
商靈犀在身後輕輕拉住我的衣角,眼底浮現出一層水霧。
“姐......你的工作是不是很危險啊?”
我輕輕拂開她的指尖,沒有回頭。
“不危險,隻是離你們很遠。”
到了大年初四,天陰得厲害。
空氣裏彌漫著凍雨落進泥土的腥味,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濕冷中。
吃過午飯,商述之提議開車帶全家去郊外的滑雪場。
“票我都訂好了,家庭四人套票,今天人工降雪厚,靈犀不是一直想拍雪景寫真嗎?”
他一邊換著昂貴的防風外套,一邊把雪鏡掛在脖子上炫耀。
商靈犀係緊圍巾,轉頭看向站在洗手池邊洗抹布的我。
“姐,套票隻有四張......要不我留下來陪你吧,我其實也沒那麼想去。”
秦慧一把拉過商靈犀的手,把她往門口推。
“傻孩子,票多貴啊,退了要扣一半手續費!”
“你姐本來就不愛動,從小就怕冷,去那冰天雪地裏遭什麼罪?”
商振平彎腰換好登山鞋,抬頭朝我交代了一句:
“見微,家裏陽台那幾盆蘭花記得搬進客廳,晚上降溫別凍壞了。”
“還有廚房燉著牛腩,小火煨兩個小時,等我們晚上回來正好吃熱乎的。”
商述之在門口按了電梯,朝屋裏喊道:
“爸,媽,快點,等會兒纜車該排長隊了!”
防盜門哢噠一聲關上。
歡聲笑語順著樓道的風聲漸行漸遠,最後徹底被電梯運轉的機械聲切斷。
我關掉廚房咕嘟作響的燃氣灶。
牛腩的香氣彌漫在整間屋子裏,我盛了一小碗,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吃完。
隨後,我將剩下的半鍋牛肉分裝進保鮮盒,整整齊齊地塞進冰箱冷凍層。
水槽洗得沒有一滴水漬,台麵擦得光可鑒人。
我走回自己的房間。
衣櫃空了,書架空了,連床單都被我拆下來洗淨疊好,整齊地碼在衣櫃最頂層。
屋子裏隻剩下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幹淨得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我從電視櫃的最底層的抽屜裏,翻出了除夕夜爸爸扔給我的那個繡著生肖蛇的紅色錦囊。
它靜靜躺在灰塵裏,顯得諷刺又刺眼。
我順手把它扔進了客廳的垃圾桶,連同那些寫滿了“懂事”、“省心”的廢舊獎狀一起。
背上那個黑色的輕量化登山包,手裏拉著伴隨我整個大學生涯的舊行李箱。
鎖孔轉動,鎖舌彈開,最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我站在單元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陽台那幾盆依然在寒風中搖曳的蘭花。
凍雨落進脖頸,刺骨的涼意順著脊椎漫延開來。
我收攏衝鋒衣的領口,一步步走向風雪深處。
車站的汽笛聲穿透薄暮,帶走人間喧囂。
自此山高路遠,山河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