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陣細碎的鳥鳴聲中醒來的。
陸沉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鏡子前係領帶。
看見我坐起身,他走過來,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吵醒你了?”
我避開他的視線,掀開被子下床。
他順手拿過一旁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今天溫淼要出院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自然。
“她這些年一直臥病在床,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我想著下午帶你去挑件禮服,順便也給她買一套,就當是慶祝她康複。”
“畢竟她父母不在了,我總得照應著些。”
他總能把這些偏袒說得冠冕堂皇。
下午的禮服店開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
我們到的時候,溫淼已經坐在沙發上等了。
她看到陸沉,她立刻站了起來,像隻蹁躚的蝴蝶般迎了上來。
“沉哥,你來啦。”
她很自然地挽住了陸沉的手臂。
我站在一步之外,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模樣。
陸沉沒有推開她,隻是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阿音,你看這件怎麼樣?”
他指著模特身上的一件星空藍禮服問我。
我還沒開口,溫淼就搶先一步說。
“這件真好看,沉哥,我喜歡這個顏色。”
陸沉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他曾經說過,最適合我的顏色。
因為像極了深海。
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轉頭對導購說。
“把這件取下來,給溫小姐試試。”
隨後他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
“委屈你了,阿音。她剛做完大手術,小孩子心性,你就讓著她這一次,好不好?”
小孩子心性。
我看著溫淼在試衣鏡前轉了個圈,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我沒有說話,隻是走到另一邊,隨手拿起了一件灰色的長裙。
換好衣服出來後,導購將我們引到二樓的貴賓區。
那裏有一麵巨大的落地鏡,頭頂是一盞極其繁複的水晶吊燈。
溫淼站在鏡子前,正在比對著一條鑽石項鏈。
我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
手裏的包有些沉,裏麵裝著那把鮫骨梳。
昨天裝進包裏,忘記拿出來了。
陸沉正站在溫淼身後,替她扣上項鏈的搭扣。
就在這時,我聽見頭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我抬起頭。
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正劇烈地搖晃著。
一切發生得太快。
固定吊燈的螺絲似乎崩斷了,沉重的水晶如同冰雹般直墜而下。
“沉哥!”
溫淼尖叫了一聲。
陸沉幾乎是本能地轉過身。
毫不猶豫地撲向了溫淼,將她死死地護在了身下。
那一瞬間,我甚至沒有感覺到痛。
隻有深深的荒謬感。
墜落的水晶砸在了我的肩膀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猛地摔倒在地。
手裏的包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鏡子上。
“砰”的一聲悶響。
鮫骨梳斷裂。
肩膀處傳來鑽心的劇痛,鮮血順著手臂流淌下來。
我疼得蜷縮在地上。
眼眶一熱,一顆圓潤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砸在地毯上。
陸沉這時才抬起頭。
他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我,臉色瞬間煞白。
“阿音!”
他猛地推開懷裏的溫淼,跌跌撞撞地朝我跑來。
手忙腳亂地想要抱起我,卻又怕碰到我的傷口。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他衝著嚇傻的導購怒吼。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卻落在了地毯上那顆晶瑩剔透的淚珠上。
極快地將那顆淚珠攥進手心。
我看著他的動作,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真是一舉兩得的意外啊。
既英雄救美,又拿到了想要的藥引。
他轉過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阿音,別怕,我在這,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試圖用手去捂住我流血的肩膀。
我卻費力地扭過頭,看向鏡子前那個破裂的包。
鮫骨梳斷成了兩截。
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
緊接著,某種東西正在從我的腦海裏剝離。
我閉上眼睛。
想起他向我求婚的那個夜晚。
月光,沙灘,他跪在地上,手裏拿著那把梳子。
他說著誓言。
可是他的臉,他在說些什麼,為什麼越來越模糊?
“阿音?你看看我!”
陸沉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恐慌。
我重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這張焦急的臉。
“陸沉。”
“你剛才,為什麼不救我?”
陸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
“我......我離淼淼太近了,我來不及反應......”
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說得結結巴巴。
我沒有再追問。
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隻是看著包裏斷裂的梳子,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
原來,第一樣羈絆被毀,帶走的是我們相愛的起點。
護士和急救人員衝了進來。
陸沉緊緊握著我沒有受傷的那隻手,亦步亦趨地跟著擔架。
“我會查清楚的,這家店的安全措施怎麼會這麼差。”
他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地保證著。
我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白熾燈,隻覺得他的聲音吵鬧極了。
“陸沉。”
“嗯?”他趕緊低頭。
“你把我的手握得太緊了。”我抽出手,“我有些不舒服。”
陸沉愣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久久沒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