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沉第七次趕到急診室時,我正抱著被撞傷的手,疼得掉淚。
他跪在我麵前,聲音發顫:
“對不起,是我沒護好你。”
我是鮫人,淚能成珠,能修補人類身體。
可每流一顆,我法力便弱一分。
上岸三年,我遭遇過失控的車、發瘋的路人。
每次都是陸沉最先趕到,替我討公道,陪我熬過疼痛。
我嫁給他那晚,他吻著我渾身的疤,發誓再不讓我受傷。
我滿心歡喜交付。
直到結婚紀念日,我去給他送飯,聽見他助理彙報:
“溫小姐的心臟還需三顆淚珠,可夫人身體虛弱,再安排事故恐怕......”
“沒事,我會守著她治好她。”
陸沉叮囑:“安排得小心些,她怕疼,一點小傷就會哭。”
我僵在門外。
原來他及時趕到,不是愛我心切。
而是事故何時發生,他比誰都清楚。
助理遲疑:“萬一夫人知道真相,離開怎麼辦?”
“她哭得沒什麼法力了,回不了海裏。
她又這麼愛我,除了留在我身邊,還能去哪?”
聽著陸沉篤定的話,我苦笑轉身。
他不知道,我僅存的法力,確實不夠讓我回海裏。
但足夠讓我忘了他。
......
“陸太太,您的手背還需要再上一次藥。”
護士端著托盤站在走廊裏。
我看著自己剛剛包紮好的手,搖了搖頭。
“不用了。”
“可是陸總剛才特意交代,說您最怕疼,一定要用最好的鎮痛膏。”
護士還在盡職盡責地轉述。
我聽見“陸總”兩個字,隻覺得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痙攣。
“他有事忙,先走了。”
我攏起有些單薄的外套,沒有再理會護士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向醫院的大門。
冷風夾雜著深秋的落葉,打在我的臉上。
很冷。
但我已經沒有法力去抵禦這世間的寒意了。
就在半小時前,我還滿心歡喜地提著保溫桶,站在他病房的門外。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以為他在為了公事勞累,卻聽見他正有條不紊地規劃著下一次讓我受傷的意外。
隻為了給溫淼湊齊最後三顆淚珠。
溫淼是他的青梅竹馬。
我剛認識陸沉的時候,就知道她的存在。
那時候溫淼躺在重症監護室裏,靠著極其昂貴的儀器吊著一口氣。
陸沉整夜整夜地守在外麵,眼睛熬得通紅。
我問過他為什麼。
他把我抱進懷裏,聲音裏透著疲憊。
“她爸媽當年是為了救我才出車禍去世的。”
“我欠溫家兩條命。”
“阿音,我得報恩。”
我信了。
我以為他隻是在給她支付高昂的醫藥費。
卻沒想到,這報恩的籌碼,是我用一次次“意外”的血肉之痛換來的。
上岸這三年。
被失控的麵包車擦傷手臂,被突然發瘋的流浪狗咬破小腿。
每一次,我都疼得渾身發抖。
每一次,陸沉都像天神降臨一樣,將我緊緊護在懷裏,紅著眼眶替我擦去眼淚。
他說阿音別怕,我在。
原來他不是在救我。
他是在等我哭。
等我流下那顆能讓溫淼重獲新生的鮫人淚。
我回到那棟被陸沉精心布置過的別墅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我徑直走進臥室,拉開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
那裏壓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海妖錄》。
這是我離開深海時,長老塞給我的。
他當時歎著氣說,人類的情愛最是傷人,若有朝一日撐不下去了,就翻開看看。
我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隻有寥寥幾行字。
“鮫人泣珠,情深不壽。”
“若欲忘塵,需斷其羈絆,毀其信物。”
“三物盡毀,三淚落下,前塵盡忘,形如陌路。”
羈絆之物。
我站起身,環顧著這個充滿了我們共同記憶的房間。
三年了。
他給過我太多的東西。
究竟什麼是羈絆?
是那件掛在衣櫥最深處,他親手為我設計的婚紗?
還是擺在床頭,那盞他跑了三個城市才為我尋來的海底星空燈?
我拉開首飾盒,還是這枚溫潤的骨梳。
這是他向我求婚那晚,用我褪下的鱗片和他的指尖血,親手打磨出來的鮫骨梳。
他說,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正看著那把梳子出神,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陸沉大步走到我麵前,帶著一身夜風的涼意。
“怎麼不等我就自己出院了?”
“護士說你連藥都沒上完就走了。”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盛滿深情的眼睛裏,此刻滿是自責。
“對不起,阿音。”
“公司臨時出了點急事,我沒能一直陪著你。”
“手還疼不疼?”
我看著他這張臉。
這張在不久前,還冷漠地叮囑助理“安排得小心些”的臉。
真是天衣無縫的演技啊。
我慢慢抽回手,將那把鮫骨梳握進掌心。
“不疼了。”
陸沉愣了一下。
似乎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以往這個時候,我總是會委屈地縮進他懷裏,紅著眼睛要他哄。
他站起身,替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是不是怪我沒護好你?”
“我已經讓人去查那個撞你的車主了,絕不輕饒。”
他將我半攬進懷裏,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今天是我們結婚紀念日,我定了一家你最喜歡的餐廳。”
“卻被這場意外搞砸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懊惱。
我靜靜地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陸沉。”
“嗯?”他低下頭看我。
“你有事瞞著我嗎?”
他頓了下,隨即笑得溫柔又篤定。
“怎麼會,你是我拚了命也要護著的妻子,我怎會瞞你。”
“若有欺騙,便讓我五雷轟頂。”
我看著他眼裏的真誠,笑了。
“好。”
倒也不必五雷轟頂,我們恩斷義絕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