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媽接電話時，正在挑豆角。

我說學校的事挺順利，問她舊測量資料裏的基準備注該怎麼看。

她停下手：“你先把文件發過來，我看看。”

十分鐘後，她問我：“你這兩張表哪來的？”

我說是同一個公開資料包。

“包裏有原成果說明嗎？”

“沒有，我們下的是別人整理好的合集。”

“那就去找原件，別拿轉載的標題當技術說明。”

她給我發了檔案館的公開查詢入口，又說自己記得當年確實調整過區域高程資料，但具體數值不能憑印象。

“你可以先按這個方向查，也別把我的一句話寫成依據。”

我鼻子忽然酸了。

她聽出來了，問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說沒有。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隻剩豆角折斷的聲音。

“寧寧，你小時候也是這樣。明明是別人摔了你的尺子，你卻先問是不是自己放錯了地方。”

我攥緊手機，沒吭聲。

她沒再追問，說查不到就去窗口申請公開資料。

“有問題就讓數據說明，別怕，媽媽會一直在你身後。”

我跑了兩趟檔案館。第一趟忘帶學校介紹信，隻能回去蓋章。第二趟，終於拿到那份公開的成果說明。

舊地形資料和後來的排水設施表，使用了不同的垂直基準。整理者刪掉了表頭備注，唐悅直接把兩份數據拚在一起。

這是最初兩米多偏差的來源。

再加上近年的道路改造和那堵牆，原模型的排水路徑也不成立。

我把出處、頁碼和校核過程整理成三頁說明，發給沈老師和全組。

三分鐘後，唐悅打電話過來，她的語氣很沉：

“周寧，老師讓我們先停模型，說要討論你的資料。”

“那挺好。”

“你覺得挺好？距離預答辯隻剩四周，我們停一天都是損失！”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錯的數據繼續跑，才是損失。”

她聲音拔高：“你就非要證明自己比我們強？”

我沒接這句話。

以前每次她這樣問，我都得解釋很久，解釋我沒想爭組長，沒想搶彙報，也沒想讓誰難堪。

現在我知道，解釋根本沒用。

第二天，她把退出小組的聲明擺在我麵前。

“想單做就單做，別每次都拉我們陪你折騰！”

上麵寫著我不服從分工，擾亂進度，自願退出。

我沒簽。

唐悅冷笑：“周警官，又要找老師？”

“這個退出理由不是事實，給我一張空白紙。”

我寫明自己申請獨立完成課題，列出了此前參與的工作，又寫了對最終成果不承擔署名責任。

她白了我一眼：“你不就是想甩鍋嗎？”

我指著簽名處：“那你願意讓我負責核查，再按核查結果修改嗎？”

她不說話了。

沈老師看過材料，約我們一起談了二十分鐘，最後同意分開。他給了我獨立課題的登記表，也說明單做不會降低要求。

我簽名時手還有點抖。

走出辦公室，唐悅把原來印著八個人名字的任務書給我看。

我的名字被一道黑線劃掉了。

“沒有我們，看你怎麼畢業！”

我低頭把登記表放進包裏，沒回嘴。

傍晚，我坐在實驗樓樓梯上吃盒飯。

飯有點涼，蓋子裏裝著一小塊燉土豆。我吃著吃著掉了眼淚，趕緊低頭，免得過路的人看見。

不是害怕做不完。

是想到四周前，唐悅拿著這份任務書找我，說，周學霸，咱們以後就是一個隊的人了，多多關照啊！

我當時還認真買了八支一樣的筆。

其中七支，現在都插在他們的筆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