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下離滬令的當天傍晚,薑家的大門被人踹開了三次。
前兩次是督軍府的衛兵。
他們搬空了父親收藏的字畫,還砸碎了客廳的留聲機。
第三次走進來的,是披著黑色呢子大衣的顧懷瑾。
他屏退左右,將一隻裝滿金條的小木匣和一張船票放在桌上。
神色疲憊又深情。
“疏月,明早八點的船,我來送你。”
“我已經托人在檳城給你租了一處偏僻小院,這些金條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喝著熱茶。
連眼皮都沒抬。
“顧少爺剛新婚燕爾,深更半夜跑來前未婚妻家裏,不怕宋七小姐拿槍打斷你的腿?”
顧懷瑾臉色僵了一瞬。
隨即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疏月,你一定要這樣刺我的心嗎?”
“我今天在督軍府對你說重話,全是為了演給明珠看!”
“如果不把你貶進泥裏,以她善妒的性子,怎麼肯放你活命?”
他走上前,試圖來握我的手。
“我已經跟嶽父大人談妥了。”
“明日十六鋪碼頭,南洋謝氏的軍火船隊就會抵滬,由我顧家全權接手代理。”
“等我借著謝家的軍火線徹底坐穩督軍府乘龍快婿的位置,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我放下茶盞,靜靜地看著他。
原來如此。
他今日這般迫不及待地幫著宋明珠趕我走,不隻是為了保命。
更是怕我留在上海灘,耽誤他明日在碼頭接收南洋謝氏的軍火大單。
他甚至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巴結的南洋謝氏特使,明日根本不會跟他簽約。
因為那支龐大的遠洋船隊,本就是外祖父派來接我回南洋的。
“拿走你的金條。”
我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從我簽字那一刻起,顧少爺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了。”
顧懷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臉色青白交錯。
最終,他咬了咬牙,收起金條。
“薑疏月,我已經仁至義盡。”
“明早到了碼頭,明珠性子急,你就不能為了伯父,暫時順著她一次嗎?”
第二天清晨,雨霧籠罩著黃浦江。
十六鋪碼頭上,黑壓壓地擠滿了送行的人。
滬上各大名門的名媛與少爺們撐著黑傘,從碼頭一直排到了長街盡頭。
沒人說話。
卻都在用沉默替我撐起最後的體麵。
宋明珠顯然被這陣仗激怒了。
她帶著幾十個衛兵和全城的報館記者,堵在登船棧橋前。
身上穿著昂貴的定製狐裘,死死挽著顧懷瑾的胳膊。
看到我提著一隻簡單的皮箱走來,宋明珠立刻揚聲嗤笑:
“喲,這就是咱們上海灘高不可攀的白月光?”
“怎麼跟條喪家之犬一樣,連件像樣的行頭都沒有!”
她一揮手。
副官當即將一隻裝滿爛菜葉和零碎銅板的破木盆踢翻在我腳下。
銅板混著泥水滾了一地。
“薑疏月,本小姐賞你的路費!”
“今天你把這些銅板一枚枚跪著撿起來,我就算你老實,放你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