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我身上。
父親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顧懷瑾卻皺緊眉頭,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彎腰撿起鋼筆,重新塞回我掌心。
手指用力攥住我的手腕。
“疏月,聽話,別在這時候犯倔。”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溫柔哄勸:
“不就是一張紙嗎?名聲哪有性命重要。”
“你乖乖簽了字去南洋,等過兩年明珠生下長子,對我的戒心淡了,我再接你回來。”
他看著我。
眼神裏沒有愧疚,隻有一種施舍般的憐憫。
這就是顧懷瑾的真心。
以前我是滬上所有權貴子弟捧在手心的白月光,他便裝作守身如玉的深情才子。
如今督軍府的槍口壓下來,他便毫不猶豫將我推出去頂罪。
甚至覺得,日後肯賞我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名分,就是對我天大的恩賜。
宋明珠走了過來。
她一把挽住顧懷瑾的胳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身上的素色旗袍。
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
“懷瑾,你跟她廢什麼話?”
“全上海灘的公子哥兒不是都把她當白月光嗎?怎麼今天一個敢上門護她的都沒有?”
她說著,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副官,去把門打開,讓外頭那些人看清楚!”
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院外暴雨傾盆。
十幾輛豪車停在長街上。
彙豐華資行的少東家、市政廳次長的公子、法租界商會的少爺,全都撐著傘站在門外。
他們都是昔日追求過我的人。
聽到風聲趕來救我,卻被督軍府的機槍死死堵在鐵門外。
“宋明珠!你敢動疏月一根手指頭,我們幾家絕不善罷甘休!”
銀行少東家隔著鐵柵欄怒吼。
宋明珠笑得花枝亂顫,直接用槍托狠狠砸在我父親背上。
“不善罷甘休?”
“那你們倒是衝進來替她挨這一下啊!”
門外眾人臉色慘白。
他們握緊拳頭,卻無人敢越雷池一步。
書香門第與豪門商賈,在失控的軍閥槍口麵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顧懷瑾看著門外那些昔日的情敵,眼神暗了暗。
隨即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他對著宋明珠微微低頭,姿態放得極低:
“明珠,別動怒,氣壞了身子我會心疼。”
“疏月也是被家裏寵壞了,一時轉不過彎來。”
“我會勸她盡快離滬,不再讓她留在這裏惹你傷心。”
他轉過頭看向我,語氣已經帶上了冷意:
“疏月,別再連累伯父和外頭的人了,立刻簽字。”
我看著顧懷瑾那張人模狗樣的臉,又看了看父親流血的額角。
我外祖父是壟斷南洋航運與軍火的謝氏家主。
當年母親與父親私奔來滬,外祖父震怒,與她斷絕來往。
直到三年前,外祖父才暗中與我恢複聯係。
為了顧及父親文人的清傲,我從未向外人透露過半句南洋謝家的背景。
過去三年,顧家能拿到南洋航運代理權,督軍府能賒賬買到南洋的軍火與柴油,甚至能讓南洋銀團按月墊付軍餉,全靠謝氏作保。
而謝氏肯替他們作保,全憑我在中間遞話。
他們真以為,我是靠著這張臉才穩坐上海灘白月光的位子?
我垂下眼皮,拔開筆帽,在聲明末尾利落地簽下薑疏月三個字。
簽完的瞬間,我抬眼看向門外候著的薑家老管家。
極輕地叩了叩桌麵。
老管家會意,悄然退入雨幕。
一封八字加急密電,即刻發往新加坡謝氏總堂:
“封港,停船,斷賬,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