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秦薇把整理好的表格遞了過來。
十幾條申請,幹幹淨淨。
沒有產檢,沒有骨灰費。
隻有三條一模一樣的:【哮喘噴霧,8元】。
最後一條,狀態是“已同意”。
淩晨兩點零三分那條駁回,不見了。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向他伸手。
傅沉舟擰著眉:“一個月三支?她是吸藥還是喝藥?”
秦薇抿了下嘴,像是很為難:“現在網上有回收藥品的......”
話沒說完,傅沉舟已經懂了。
“拿藥去換錢?”
他氣笑了。
“我供她吃供她住,她就缺這點?”
我想把那張表撕了,可我的手連紙邊都碰不到。
三條裏有兩條是秦薇自己加的。
這個月,我隻申請過一次。
就那一次,還被駁回了。
傅沉舟提前回了家。
嘴上說回來等我認錯,一進門卻直接上了二樓。
我住的那間次臥,他已經三個月沒進過了。
屋子很小,衣櫃空了一半,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個舊筆記本。
裏麵夾著一張發黃的繳費單:ICU,欠費兩千零六塊。
單子上,還用透明膠粘著一枚一塊錢硬幣。
傅沉舟的手停住了。
那年我蹲在繳費窗口前,數了三遍零錢,都差兩千。
他蹲下來陪我數第四遍,悄悄從兜裏摸出一塊錢,混進我那堆鋼鏰裏。
“你看,多出來一塊。”
那是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那一塊錢,我留了五年,膠帶換了三回,舍不得讓它掉。
後來他每周都去醫院,給我媽帶一束百合。
我媽拉著我的手說,這孩子靠得住。
可我媽走的那天,他在國外出差。
花圈上的署名是傅沉舟,字卻是秦薇寫的。
我跪在靈前看了很久,沒認出一筆是他的。
傅沉舟捏著硬幣,喉結滾了一下。
“張姨,她的噴霧呢?”
張姨在門口搓著圍裙:“秦總監說家裏的藥要統一管,過期的都清了......”
“過期?”
傅沉舟抬起眼。
張姨垂著頭,不敢接話。
我站在他身後,幾乎要喊出來:問下去,再問一句就好。
他剛要追問,手機響了。
是秦薇:“沉舟,並購那邊臨時要你簽字,車在樓下等。”
他把硬幣塞回本子裏,起身就走。
剛才那一下遲疑,被一個電話就打斷了。
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走到門口,他踢到一個從床底滾出來的東西。
是一隻小襪子。
鵝黃色,才巴掌大,針腳歪歪扭扭,還連著毛線團。
傅沉舟捏起來看了一眼。
“給誰織的?”
沒人回答他。
他嗤了一聲,隨手扔回床上。
“自己都顧不好,還有閑心給別人家孩子織東西。”
我伸手去夠那隻襪子,手穿了過去。
一次,兩次,什麼都抓不住。
他不知道我懷孕了。
那張十二塊的產檢單,被秦薇刪得幹幹淨淨。
我本來想等他生日那天,把兩隻襪子一起放進禮盒,跟他說一句:你要當爸爸了。
第二隻才織了一半,我就喘不上氣了。
毛線還纏在我指頭上,我到最後都沒鬆開。
傅沉舟,那不是別人家的孩子。
是你的。
是你連看都沒多看一眼的,我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