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件沾滿血汙的軟甲,最終還是化作了火盆裏的一捧黑灰。
第二根線,斷得幹脆利落。
蕭承璟看著自己被燙出水泡的指尖,眼神空洞得像是個失去魂魄的木偶。
他抬頭看向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似乎想質問我,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
偏殿恰在此時傳來殷素商嬌滴滴的呼喚。
“璟哥哥......狐皮鋪好了,你好些時候沒來陪無咎玩了。”
蕭承璟如夢初醒般打了個寒顫。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夾雜著不解、懊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但他終究什麼都沒說,轉身快步逃離了這座連地毯都被剝光的冷清正殿。
那夜,未央宮的青石地磚滲出徹骨的寒意。
我的舊傷發作,疼得整夜無法入眠。
隻能蜷縮在沒有狐皮的硬榻上,聽著偏殿傳來的陣陣歡聲笑語。
翌日清晨,天空陰沉沉的,飄起了細碎的夾雪。
我坐在梳妝台前,采薇紅著眼眶替我梳理長發。
“娘娘,您昨夜咳了半宿,今日還是請太醫來看看吧。”
“不必了,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太醫院的藥治不好南梁的蠱毒。”
我看著銅鏡中自己越發蒼白的臉,語氣平靜。
當年為了救蕭承璟,我不僅擋了毒箭,還暗中將南梁刺客下給他的生死蠱引到了自己體內。
這件事,我從未告訴過他。
因為他曾說過,他最恨南梁那些陰毒殘忍的蠱術。
正說著,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玉碎聲,緊接著是采薇的驚呼。
“小公子,你幹什麼!“
”那可是娘娘最珍視的九龍玉佩!”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內室。
隻見四歲的無咎手裏拿著一把修剪盆景的鐵剪,正洋洋得意地站在一堆碎玉前。
那塊九龍玉佩,是我離開大晟時,父皇親手掛在我腰間的遺物。
那是大晟皇室的象征,也是我在這冰冷異國唯一的念想。
如今,它碎成了十幾塊,散落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你這小野種!”
采薇氣急敗壞,伸手就去奪無咎手裏的剪刀。
無咎卻毫不畏懼,反手一剪刀劃在采薇的手背上,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你敢罵我!娘親說了,你們這些大晟的賤人都該死!”
他一邊罵,一邊囂張地踩在碎玉上,用腳跟狠狠碾壓。
“住手。”
我走上前,目光冰冷地看著這個頑劣的孩童。
無咎抬起頭,看到我眼底的殺意。
終於瑟縮了一下,隨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哭聲立刻引來了剛剛下朝的蕭承璟和聞聲趕來的殷素商。
“無咎!我的心肝,這是怎麼了?”
殷素商撲過去將無咎護在懷裏,惡狠狠地瞪著我。
“皇後娘娘,你就算容不下我們母子,也不能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下此毒手啊!”
蕭承璟看到無咎臉上的淚水,又看了看采薇手上的血,臉色陰沉地走到我麵前。
“芷汀,你身為六宮之主,為何要與一個稚童一般見識?”
我指著地上的碎玉,聲音裏沒有任何起伏。
“他摔碎了我的九龍玉佩,劃傷了我的侍女。“
”陛下覺得,這是稚童的無心之失?”
蕭承璟順著我的手指看去,看清地上的碎玉後。
眼神微微一閃,但很快又被不耐煩所取代。
“不過是一塊玉佩,朕明日開私庫,賠你十塊百塊便是。”
“他隻是個孩子,你這般疾言厲色。“
”難道要像當年殺那些刺客一樣,把他也殺了嗎?”
他將無咎從殷素商懷裏抱起來,輕輕拍著後背安撫。
“你手上沾的人命還不夠多嗎?何必對一個孩子如此殘忍?”
殘忍。
他再一次用這個詞來形容我。
我看著他為了護著那個野種,對我露出防備的眼神,突然覺得無聊透頂。
“陛下說得對,我是個殘忍的人。”
我彎下腰,不顧青石板上的冰冷,將那些碎玉一塊塊撿起來,握在掌心。
鋒利的玉茬刺破了我的手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走到內室,拉開梳妝台最底層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張泛黃的聖旨。
我將染血的碎玉放在聖旨上,一同扔進了火盆。
大火瞬間吞噬了明黃色的綾羅,金線在火光中扭曲斷裂。
“薑芷汀!你到底在幹什麼?!”
蕭承璟將無咎塞給殷素商,幾步衝過來,死死抓住我的肩膀。
他雙眼猩紅,看著火盆裏化為灰燼的聖旨,眼底的恐慌再也掩飾不住。
“你燒了木簪,燒了軟甲,現在連封後聖旨也要燒了......你是不是瘋了?”
我任由他捏著我的肩膀,任由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裏,隻是冷漠地看著他。
“陛下既然能許別人一生一世,這道滿嘴謊言的聖旨,留著也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