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木簪燒成了灰燼，火盆裏的銀絲炭跳動著詭異的紅光。

蕭承璟看著火盆，眼神有一瞬間的怔忡。

“芷汀，那是我親手為你雕的簪子，你怎麼就這麼燒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惱怒。

我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灰塵，神色依舊平淡。

“木頭朽了，留著也是生蟲，不如燒了幹淨。”

蕭承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賭氣或嫉妒的痕跡。

可是什麼都沒有，我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殷素商見蕭承璟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立刻捂住胸口，發出一聲嬌弱的痛呼。

“璟哥哥，我的心口好疼......大概是這未央宮的風太冷了。”

蕭承璟的注意力瞬間被拉了回去，他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殷素商。

“怎麼又疼了？可是當年落下的病根犯了？”

他滿臉疼惜，將殷素商打橫抱起，轉頭對殿外的太監怒吼。

“還愣著幹什麼！快傳太醫！去偏殿將地龍燒到最暖！”

他抱著殷素商匆匆往偏殿走去，經過我身邊時，甚至沒有分給我半個眼神。

那個叫無咎的男孩跟在他們身後，路過我時，故意狠狠踩了一腳我裙擺上的金線海棠。

“略略略，壞女人，爹爹最喜歡的是我娘親！”

我站在空蕩蕩的正殿裏，看著裙擺上那個黑漆漆的泥腳印，低低地笑了一聲。

當年，蕭承璟被罰跪在暴風雪中。

是我剝下自己的冬衣將他裹緊，用體溫熬過了那個幾乎奪命的寒夜。

他那時緊緊抱著我，顫抖著說：

“芷汀，等我登基，我定為你建一座四季如春的宮殿，絕不讓你再受半點風寒。”

他確實做到了。

未央宮的地磚下埋著最精巧的地龍，地麵鋪滿了極北之地的純白狐皮。

可如今，他卻用這份溫暖去暖另一個女人的心口。

不到半個時辰，偏殿裏便傳來了陣陣喧鬧聲。

太醫進進出出，宮女們端著一盆盆熱水穿梭。

我獨自坐在正殿的軟榻上，看著宮女采薇紅著眼眶走進來。

“娘娘，偏殿那邊的人欺人太甚！”

采薇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哭腔。

“那個殷娘子說偏殿的青石磚太涼，冰了她的腳，非要鬧著讓陛下把咱們正殿的狐皮地毯全部扒過去！”

我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腳下潔白柔軟的狐皮上。

“陛下怎麼說？”

采薇咬著嘴唇，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陛下說......說娘娘您內功深厚，不怕冷。“

”殷娘子身子弱，讓奴婢們立刻動手扒皮子。”

我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內功深厚，不怕冷。

蕭承璟似乎忘了，我這身內功，早就在宮變那夜，為了替他擋下七星透骨釘，盡數散去了。

如今的我，每逢陰雨天便骨痛欲裂，比尋常人更畏寒十倍。

殿門再次被推開，蕭承璟大步走了進來。

他麵容疲憊，看著滿地尚未被挪動的狐皮，眉頭再次皺起。

“芷汀，素商還在偏殿疼得打滾，你怎麼還不讓宮人將狐皮送過去？”

他走到我麵前，語氣裏帶著一絲指責。

“這未央宮的地龍已經夠熱了，你身體康健，何必非要與一個弱女子爭這點皮毛？”

我抬起眼簾，直視著他的雙眸。

“陛下說得對，我皮糙肉厚，自然不怕冷。”

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一腳將邊緣的一塊狐皮踢開。

“采薇，動手，將這滿殿的狐皮扒得幹幹淨淨，一張也不許留，全部送去偏殿。”

采薇哭著搖頭：

“娘娘不可啊，您的身子受不住的！”

“動手！”

我加重了語氣，眼神冷得像冰。

蕭承璟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芷汀，你別賭氣。“

”我隻是借用幾日，等素商病好了，我立刻讓人給你鋪新的。”

他試圖伸手來拉我，卻被我側身避開。

“陛下誤會了，我沒有賭氣。”

我轉身走向內室的樟木箱子，從最底下翻出一件布滿暗紅色幹涸血跡的破舊軟甲。

這是宮變那夜，我為了引開禁軍，從他身上脫下來的最後一件護具。

我將這件散發著陳腐血腥味的軟甲扔進了火盆裏。

“既然這宮裏有了更需要陛下庇護的弱女子，這件沾滿血腥的臟東西，也不必留著礙陛下的眼了。”

蕭承璟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死死盯著火盆裏迅速燃燒的軟甲，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你瘋了！那是你替我擋下死局的信物，你怎麼能燒了！”

他瘋了一樣衝向火盆，試圖徒手去抓那件燃燒的軟甲。

我冷眼看著他被火舌燙得縮回手，聲音極輕極淡。

“信物？“

”陛下如今有了殷娘子的救命之恩，哪裏還需要我這個滿手血腥的瘋子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