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推進到十一點四十五分。
屋內的溫度越來越高,三個人甚至嫌熱,把客廳的窗戶開了一條縫。
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晃動。
門外,我的屍體已經徹底被大雪掩埋。
連輪椅的輪廓都看不清了,隻剩下一個毫無生氣的白色雪包。
“來來來,玩牌玩牌。”
林曉曉從抽屜裏翻出一副撲克,熟練地洗著牌。
“輸了的人喝罰酒,不許耍賴啊。”
江澈坐直了身體,興致勃勃地湊過去。
“玩什麼?鬥地主還是德州?”
“就鬥地主吧,簡單粗暴。”
陸辭也被拉入了戰局。
三個人圍坐在茶幾旁,笑聲不斷。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他們手裏的牌。
這一幕,似曾相識。
半年前,也是在這個客廳裏。
我為了準備全國殘疾人插畫大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畫了整整一個月。
那幅畫叫《破繭》,畫的是一個失去雙腿的女孩,在荊棘中長出翅膀。
那是我重新找回生活希望的唯一寄托。
可是,就在截稿的前一天。
江澈和林曉曉來家裏做客。
他們坐在客廳裏打牌,嫌我房間裏的顏料味太重。
“蘇念,你能不能把門關上?熏死人了。”
林曉曉捂著鼻子抱怨。
我推著輪椅出來,想去廚房倒杯水。
江澈突然站起身,手裏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他“不小心”絆了一下,整杯茶水準確無誤地潑在了我放在茶幾上的畫稿上。
水漬瞬間暈染開來,將我一個月的努力毀於一旦。
我呆呆地看著那幅麵目全非的畫,眼淚奪眶而出。
“你幹什麼!”
我衝著江澈大吼。
江澈卻隻是輕描淡寫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喊什麼喊?不就是一幅破畫嗎?”
“嬌嬌馬上就要辦個人畫展了,她需要履曆。”
“你一個廢人,要什麼名氣?把參賽名額讓給嬌嬌怎麼了?”
林曉曉在一旁幫腔。
“就是,嬌嬌畫得比你好多了。”
“你這畫看著就壓抑,誰會喜歡啊。”
陸辭從書房走出來,看到這一幕,隻是皺了皺眉。
“蘇念,別鬧了。”
“江澈也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嬌嬌確實比你更需要這個機會。”
他們三言兩語,就抹殺了我所有的心血。
甚至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拿起過畫筆。
我的希望,被他們親手扼殺在那個下午。
現實中,陸辭連輸了三把。
“不行不行,辭哥你今天手氣太差了。”
林曉曉把一杯滿滿的洋酒推到他麵前。
“喝!必須喝完!”
陸辭無奈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辭哥,光喝酒沒意思。”
江澈眼珠一轉,掏出手機。
“你發個朋友圈吧,就說今天跨年夜過得特別爽。”
林曉曉立刻拍手讚同。
“對對對!拍張我們三個的合照發出去。”
陸辭沒有拒絕。
他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了他們三個人。
“哢嚓”一聲。
照片定格了他們燦爛的笑臉。
陸辭低頭編輯著文案。
【沒有某人掃興的跨年夜,真爽。】
點擊,發送。
不到一分鐘,下麵就多出了十幾條評論。
都是我們共同的朋友。
【辭哥,蘇念呢?怎麼沒看見她?】
【對啊,平時你們不都是四個人一起的嗎?】
陸辭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著,回複了一條統一的評論。
【在外麵發瘋,不用管她。】
我看著那條冷冰冰的回複,靈魂深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在外麵發瘋。
原來我被沸水燙得滿地打滾,在他們眼裏,隻是在發瘋。
“嬌嬌點讚了!”
林曉曉一直盯著手機屏幕,突然興奮地喊了一聲。
“嬌嬌還在下麵評論了呢。”
她清了清嗓子,念出了沈嬌嬌的評論。
“【辭哥,你們玩得開心點。念念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要不我去給她道個歉吧。】”
江澈立刻皺起了眉頭。
“嬌嬌就是太善良了。”
“蘇念自己作死,關嬌嬌什麼事?”
陸辭拿著手機,直接給沈嬌嬌回了一條語音。
“嬌嬌,你別多想。”
“她就是那個臭脾氣,跟你沒關係。你早點睡,別熬夜。”
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和剛才回複朋友圈時的冷漠判若兩人。
十一點五十分。
電視裏開始播放跨年晚會的倒數預熱。
主持人激昂的聲音在客廳裏回蕩。
“距離新的一年,還有最後十分鐘!”
陸辭突然覺得心裏有些發慌。
他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麵的雪已經停了。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那個白色的雪包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沒有任何動靜。
連一絲掙紮的痕跡都沒有。
“要不,讓她進來吧。”
陸辭轉過頭,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
“外麵真挺冷的,零下二十多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