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梁景川進隊不到半年,年底評優開始了。
隊裏開全體會,進行年度優秀巡護員評選。
按照往年的慣例,每個小隊推一個人,然後全體投票。
我們巡護一隊的推薦名單,往年不是老陳就是蔣旭,偶爾是幾個老隊員。
我進隊三年,從沒上過名單。
不是沒有人提名,隻是每次我爸都說:“周硯深還年輕,再磨磨。”
“年紀輕輕的就拿獎了,人容易飄。”
蔣旭安慰我說:“隊長這是拿你當接班人,高標準嚴要求。”
我點頭。
今年的評優。
巡護一隊推薦的是蔣旭。
老陳說:“蔣副隊今年帶隊處理了七起遊客失聯,該給個嘉獎了。”
蔣旭擺手:“我不稀罕這個,給年輕人吧。”
也有人又提了我。
“年輕人,小周就不錯。東線那條最險的路他走了三年,零失誤,我看行。”
我還沒說話,我爸就把推薦表從桌上拿了過去。
“一隊今年的推薦,我打算給梁景川。”
他掃了全場一眼。
“景川雖然進隊時間短,但工作態度積極,發揮烈士遺屬帶頭作用。我提議,推薦梁景川。”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走字。
老陳第一個開口:“隊長,小梁才來半年,一線沒怎麼上過,恐怕......”
“怎麼?你有意見?”
我爸的聲音不大,但自帶一股壓力。
“景川是烈士遺孤,他爸在咱們隊裏犧牲的時候,在座有些人還沒進隊。”
“老梁的兒子,評個優秀,有什麼問題?”
老陳嘴巴動了動,沒再說話。
蔣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
我爸拍板。
“就這麼定了,報上去吧。”
散會之後,我追進了他辦公室。
“b......隊長,梁景川今年連外勤都沒怎麼出,你給他報優秀,下麵人怎麼看?”
我爸轉過身。
“怎麼看?我看誰敢說什麼!”
“硯深,你爭什麼不好,跟景川爭這個?”
“景川是你梁叔的兒子!你梁叔拿命換了你老子今天這個位置!他兒子別說評個優秀,就是要我這條命,我也得給!”
我喉嚨發哽。
“可是爸,評優是看成績的。梁景川......他這半年請了多少次假,你心裏有數嗎?”
梁景川進隊半年,請了少說二十天假。
理由是頭疼、感冒、家裏有事。
我爸從來沒說他一句。
而我發燒三十九度五睡過去,能被他寫通報批評。
“閉嘴!”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
“你梁叔要是還活著,景川今天會在這嗎?”
“你梁叔的兒子,輪得到你在這說三道四?”
“周硯深,我看你就是心窄!景川比你小兩歲,身體又不好,你盯著他幹什麼?!”
“你老子就是這麼教你的?教你去跟救命恩人的兒子爭名爭利?”
我站在那裏,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
“爸,我不是爭——”
“出去!”
我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走廊盡頭,梁景川正靠牆站著,嘴裏嚼著口香糖。
他抬頭看我,嘴角彎起來。
“硯深哥,周叔怎麼了?你又惹他生氣了?”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硯深哥,我聽說你三年都沒拿過優秀。”
“沒事,等我以後拿了,獎杯借你看看。”
我腳步停了一下。
沒回頭。
身後是梁景川輕飄飄的笑聲。
梁景川的年度優秀,隊裏大部分人都有意見。
可我爸威望在,大家也隻是心裏想想。
沒人跟他拍桌子反對。
隻是那天之後,我爸對我的要求更嚴了。
東線巡山,淩晨三點出發,晚上九點回來,一走就是十幾公裏。
別人月休八天,我月休三天。
梁景川月休十二天。
蔣旭看不過去,找我爸說情。
“隊長,硯深好歹是隊裏最拚的,你不能這麼往死裏用啊。”
“你少管!我自有安排。”
蔣旭從辦公室出來,臉色鐵青。
他走到我麵前,重重歎了口氣。
“硯深,忍忍吧,隊長總有退下來的一天。”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早就沒想爭什麼了。
我隻是想讓我爸看看我。
看看他這個三年零失誤、把命係在雪線上幹活的兒子。
可他的眼睛,從頭到尾,隻看得見梁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