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年春日,陸家老夫人過壽。
我去得晚,謝懷川身邊的位置已經坐了陸明珠。
她穿著一身緋紅,肩上披著他的鬥篷。
見我進來,她沒有起身,隻摸了摸領口的銀扣。
“阿蘅,你不會介意吧?”
“我舊傷怕風,懷川非要給我。”
謝懷川替她倒了杯熱茶。
“是我讓她披的。”
“你若冷,我讓人再取一件。”
從前他最煩陸明珠穿紅。
他說她招搖,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她笑。
如今她隻是輕咳一聲,他便知道該添茶還是關窗。
我在對麵坐下。
“我不冷。”
謝懷川看了我一眼。
“還是阿蘅省心。”
這句誇獎,我聽了三年。
因為我省心,所以他可以先管陸明珠。
因為我懂事,所以我的東西借出去,不必問我。
因為我有債必還,所以所有偏心都有了名正言順的去處。
宴至一半,陸明珠忽然捂住胸口。
謝懷川立刻扶住她。
“又疼了?”
她搖頭,手卻攥緊了他的袖口。
“可能是酒太烈。”
謝懷川奪下她的酒杯。
“太醫讓你忌酒,你為何不聽?”
陸明珠笑著靠在他肩上。
“你管我?”
“我若不管,誰管你?”
他說完,兩個人都愣了。
陸明珠先笑起來。
謝懷川移開目光,卻沒有推開她。
那天回府的馬車上,他一直望著窗外。
我問他:“你喜歡她了?”
他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我怎麼可能喜歡陸明珠?”
“她刻薄,任性,還總與你作對。”
“我照顧她,不過是因為她替你擋了箭。”
我點了點頭。
“你記得便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阿蘅,等她身子養好,我們便成婚。”
這句話,他三年前也說過。
後來婚期從春天推到秋天,又從秋天推到來年。
每次都有理由。
陸明珠病了,陸明珠受不得刺激,陸明珠說看見我們成婚便胸口疼。
我抽回手,從袖中拿出一本小冊。
上麵記著城南鋪子、母親的玉鐲、掌家權,還有這些年送出去的藥、血和謝懷川失約的日子。
最後一頁隻剩一行空白。
謝懷川掃了一眼,沒當回事。
“又在算你的債?”
“快算清了。”
他笑了。
“算清也好,省得你總放在心上。”
說完,他靠著車壁閉上眼。
他沒有看見,我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他的名字。
回府後,陸明珠送來一枚平安扣。
謝懷川從前最不信這些,連寺廟門都不肯進。
那日他卻任她踮起腳,將紅繩係在他頸間。
陸明珠問:“你會一直戴著嗎?”
“別胡鬧。”
他嘴上嫌棄,手卻護住了那枚玉扣。
夜裏我替他更衣,紅繩露在衣領外。
我伸手想解,他握住了我的手腕。
“明珠求了三百級石階,摘了她要不高興。”
“你以前說,最煩她高不高興。”
謝懷川沉默了一會兒。
“她現在身子不好,何必刺激她。”
我鬆開手。
第二日,陸明珠看見他還戴著,笑得連咳了幾聲。
謝懷川一邊訓她,一邊替她拍背。
他的手停在她肩上很久。
我站在廊下,看見陸明珠抬眼望我。
這一次,她沒有炫耀。
她眼裏第一次有了篤定。
她知道,謝懷川已經不是在替我還債了。
隻有謝懷川還在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