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夏後,陸明珠毒發了。
她昏迷了兩日,太醫跪了一地,隻說毒已入心脈,尋常藥石無用。
謝懷川守在她床前,兩日沒合眼。
第三日,太醫說我的心頭血可以續命。
謝懷川端著金碗來找我時,衣襟還沾著陸明珠吐出的血。
“最後一次。”
“等她好了,我就接你回府。”
我看著他手裏的刀。
“你要多少?”
“一碗。”
“從哪裏取?”
他避開我的眼睛。
“腕上的血不夠。”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九十九道疤。
前三十道,是陸明珠傷口化膿時,太醫說以血入藥能解毒。
中間四十道,是她夜裏胸痛,謝懷川說我的血能安她的神。
剩下二十九道,他連理由都不再解釋。
我欠的是一箭。
陸明珠卻靠這一箭,拿走了我三年。
“會死嗎?”
謝懷川握緊金碗。
“太醫說不會。”
“隻是要養很久。”
我問:“那你陪我養嗎?”
門外忽然傳來丫鬟的哭喊。
“謝公子,姑娘又吐血了。”
謝懷川臉色一變,將刀塞進我手裏。
“阿蘅,別在這個時候鬧。”
“她等不了。”
我接住刀。
“這一碗,能把她那一箭還清嗎?”
“能。”
“你確定?”
“當然。”
他隻顧盯著碗,生怕我的血少一滴。
刀鋒劃下去時,他伸手扶住了碗。
沒有扶我。
血一點點漫過碗底。
我疼得發抖,謝懷川卻催了一句。
“再多些。”
金碗盛滿時,我眼前已經看不清人。
他端起碗便往外走。
我叫住他。
“謝懷川。”
他腳步沒停。
“等明珠醒了再說。”
門在我眼前合上。
我撐著桌角想站起來,守在門外的侍衛卻攔住了我。
“公子吩咐,陸姑娘醒來前,您不能過去。”
“為什麼?”
“公子怕您看見陸姑娘喝血,心裏不痛快。”
我險些笑出聲。
他怕我不痛快,所以將我關在這間屋裏。
他卻沒想過,那碗血是從誰身上取的。
隔壁傳來瓷碗落地的聲音。
謝懷川厲聲叫太醫,語氣裏全是慌亂。
我認識他十年,從沒聽過他這樣害怕。
哪怕方才我的血淌了一地,他也隻嫌流得太慢。
又過了一刻鐘,丫鬟跑來取參片。
我叫住她。
“陸明珠怎麼樣?”
“姑娘把血喝下去了,已經能說話了。”
“謝懷川呢?”
“公子抱著她,說這次誰也不能再傷她。”
我低頭看著染紅的衣袖。
三年前,他也擋在我身前,說不會讓陸明珠再為難我。
如今把刀遞到我手裏的人,也是他。
罷了。
半個時辰後,侍女青黛進來,將我從地上扶起。
她哭著替我包紮。
“姑娘,馬車已經備好了。”
我翻開那本賬冊,在最後一頁寫下兩個字。
債清。
母親留下的玉鐲和城南鋪契都已取回。
陸家的掌家印放在桌上。
至於謝懷川,以後便送給陸明珠吧。
三年前,他說隻供陸明珠驅使,絕不會對她生出感情。
如今他記得她每一次咳嗽,卻忘了我怕疼。
既然這三年都算替我還債,他自然也該算在賬裏。
青黛扶我上車時,陸明珠的院裏傳來一陣歡呼。
她醒了。
謝懷川沒有出來。
馬車駛出城門,我把最後一把鑰匙扔進路邊的河裏。
入夜後,謝懷川才想起接我。
院門沒鎖,屋裏也沒點燈。
他推門進來,隻看見桌上的掌家印和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
謝懷川捏著信,低聲笑了一下。
“又在鬧什麼。”
他拿起信,看見信封上“放夫書”三個字,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