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硯替我解開了一隻手上的繩索。
我的手腕被勒得血肉模糊。
他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隻要你唱鎮水號,朕可以赦免你。”
“沈家舊宅也可以還給你。”
“等洪水退去,朕會封你為貴妃,讓你餘生衣食無憂。”
他說得從容。
仿佛一座空宅,一個妃位,足以換回父親和八萬條人命。
我問他:
“那父親呢?”
蕭承硯沉默。
“八萬河工呢?”
他的眉心漸漸攏起。
“舊案不可翻。”
“為何?”
“因為沈家的罪早已定下,朝廷也已經給天下一個交代。”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是天下要交代,還是你要交代?”
蕭承硯眸色一沉。
“什麼意思?”
“決口前一夜,父親送來水圖,請求打開東泄洪渠。”
“可那道奏折沒有送到先帝麵前。”
“河銀被人截留,奏折被人扣下,連最後一條退水渠都被鎖死。”
“蕭承硯,這些事你真的全不知情嗎?”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隨即冷下臉。
“十年過去,你僅憑幾句臆測,便想替沈家翻案?”
“當時水勢失控,開哪一道閘、保哪一段堤,都需要權衡。”
“父皇病重,朝中爭鬥不斷。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穩住大局。”
“所以八萬人就該死?”
“朕沒有這樣說。”
“可他們確實死了。”
蕭承硯沒有回答。
我繼續問:
“父親最後送回來的水圖呢?”
“那本真正記錄河銀去向的賬冊呢?”
“還有決口前,從東宮出去的那道口諭呢?”
聽潮閣中陷入死寂。
蕭承硯看著我,眼底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戒備。
“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
我沒有回答。
其實我並不知道那些證據如今藏在何處。
父親死前,隻來得及讓人捎回一句話。
他說黃河決口並非天災。
可送信之人剛進皇城,便橫死在護城河邊。
那之後,所有證據都不見了。
我隻能確定,蕭承硯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方才的反應,已經給了我答案。
“鎮水號唱到最後,他們會保留生前的記憶。”
我看著他。
“他們記得河銀送到了哪裏。”
“記得是誰鎖了退水渠。”
“也記得決口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蕭承硯忽然笑了。
“原來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想拿死人嚇朕。”
“八萬河工被洪水卷走時,天黑水急。他們連是誰下的命令都未必看得清,又能記得什麼?”
“何況他們生前不過是朝廷征召的河役。”
“活著時受朝廷驅使,死後也該為朝廷盡忠。”
我看了他許久。
“你真的以為,他們回來後還會怕你?”
蕭承硯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朕是天子。”
“活人怕朕,死人也一樣。”
窗外忽然傳來轟隆巨響。
整座聽潮閣都顫了一下。
宮人跌跌撞撞衝進來。
“陛下!”
“洪水衝破城南最後一道攔水閘,最多一日便會淹到皇城!”
蕭承硯看向我。
“朕再給你最後一夜。”
“天亮之前,你若仍不開口,朕便用沈家剩下的東西教你開口。”
我心中一沉。
十年前,為安撫八萬河工的遺屬,朝廷曾在城南祭河台立下一座功碑。
一座主碑,記載父親治河二十七年的功績。
主碑之後,還有數百塊附碑。
上麵密密麻麻刻著八萬河工的名字。
那是他們留在人世間最後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