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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還沒亮,我便被押到了城南祭河台。

雨幕之外,洪水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祭河台下擠滿了逃難的百姓。

哭聲、叫喊聲與風雨混在一起。

高台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青黑色主碑。

碑上刻著父親的名字。

沈江嶽。

治河二十七載,築堤一千八百裏。

主碑之後,是數百塊稍矮的附碑。

碑麵密密麻麻,全是八萬河工的姓名。

趙長河,雲州人。

李福生,豐縣人。

周平安,時年十七。

他們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他們都是活生生來過這世上的人。

功碑旁,已經擺好了鐵錘和火盆。

沈明珠撐著傘走來。

她身後跟著百餘名河工遺屬。

那些人被繩索串在一起,跪在雨裏。

“姐姐若不唱,陛下就會將他們定為協助沈家侵吞河銀的罪民。”

“所有男丁流放充役,女子沒入官籍。”

她輕輕撫過主碑上父親的名字。

“還有這些碑。”

“會被砸成碎石,填進決口。”

“以後不會再有人記得,沈家曾經治過黃河。”

我猛地拉緊鐵鏈。

“他們與此事無關。”

沈明珠笑了。

“那便唱。”

我望向蕭承硯。

“你答應過父親,會善待河工遺屬。”

蕭承硯站在祭河台最高處,神色冷漠。

“朕也答應過,隻要他修好黃河,便為他加官進爵。”

“可他沒有修好。”

風雨拍在我臉上。

我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如此陌生。

十五歲那年,他曾跪在父親麵前,說娶我不是為了沈家的治河術,而是真心喜歡我。

父親信了。

我也信了。

後來父親死了。

我被灌下啞藥時,他甚至沒有來看我一眼。

“最後一次。”

蕭承硯指向功碑。

“唱不唱?”

我搖頭。

並非我仍對他抱有幻想。

而是鎮水號一旦響起,便不能中斷。

八萬亡魂會先堵住決口,再循著生前的記憶尋找舊路。

他們會穿過村莊、縣城,踏入皇城。

那時怨氣衝天,任何擋在路上的活人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父親曾告訴我。

河工下水前唱號,是為了眾人同心。

河工死後再聽見號子,便是有人請他們回來討債。

我不能拿沿途無辜百姓的性命冒險。

可蕭承硯隻當我在負隅頑抗。

他拿起鐵錘,走到主碑前。

“沈清禾,你以為朕舍不得毀掉這些?”

“死人沒有名字,便什麼也不是。”

鐵錘落下。

父親的名字旁裂開一道縫隙。

我渾身一顫。

“住手。”

這是我出井以後,第一次求他。

蕭承硯聽見了,卻隻是再次舉起鐵錘。

“唱。”

“我說住手!”

第二錘落下。

沈江嶽三個字,從中間徹底斷裂。

沈明珠隨即抬手。

禁軍推倒了主碑後的第一塊附碑。

轟然巨響中,數百個名字砸進泥水。

那些跪在雨裏的遺屬哭喊著撲過去,卻被禁軍打得頭破血流。

蕭承硯將鐵錘扔到我腳下。

“朕說過,你會開口。”

我望著滿地碎石,忽然不再掙紮。

十年來,我不肯唱,是怕亡者的怒火傷及無辜。

我以為自己不開口,至少能讓八萬河工安眠。

可他們搶走河工的性命還不夠。

還要抹去他們的名字。

讓他們背著貪墨、偷工、害民的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既然活人不肯替他們說話。

那就讓他們自己回來。

我慢慢跪直身體,抬頭望向灰黑色的天幕。

沈明珠麵露喜色。

“陛下,她要唱了!”

蕭承硯負手而立。

他甚至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笑。

“沈清禾,早些聽話,何至於受這些苦。”

我沒有理他。

我隻是望著黃河的方向,唱出了鎮水號的第一個音。

聲音沙啞得不像歌。

更像埋在河底的人,隔著十年泥沙,發出的第一聲歎息。

刹那間,風雨停了。

城外洶湧的洪水,也突然陷入死寂。

下一刻,滿地破碎的功碑同時滲出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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