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我便被押到了城南祭河台。
雨幕之外,洪水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祭河台下擠滿了逃難的百姓。
哭聲、叫喊聲與風雨混在一起。
高台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青黑色主碑。
碑上刻著父親的名字。
沈江嶽。
治河二十七載,築堤一千八百裏。
主碑之後,是數百塊稍矮的附碑。
碑麵密密麻麻,全是八萬河工的姓名。
趙長河,雲州人。
李福生,豐縣人。
周平安,時年十七。
他們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他們都是活生生來過這世上的人。
功碑旁,已經擺好了鐵錘和火盆。
沈明珠撐著傘走來。
她身後跟著百餘名河工遺屬。
那些人被繩索串在一起,跪在雨裏。
“姐姐若不唱,陛下就會將他們定為協助沈家侵吞河銀的罪民。”
“所有男丁流放充役,女子沒入官籍。”
她輕輕撫過主碑上父親的名字。
“還有這些碑。”
“會被砸成碎石,填進決口。”
“以後不會再有人記得,沈家曾經治過黃河。”
我猛地拉緊鐵鏈。
“他們與此事無關。”
沈明珠笑了。
“那便唱。”
我望向蕭承硯。
“你答應過父親,會善待河工遺屬。”
蕭承硯站在祭河台最高處,神色冷漠。
“朕也答應過,隻要他修好黃河,便為他加官進爵。”
“可他沒有修好。”
風雨拍在我臉上。
我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人如此陌生。
十五歲那年,他曾跪在父親麵前,說娶我不是為了沈家的治河術,而是真心喜歡我。
父親信了。
我也信了。
後來父親死了。
我被灌下啞藥時,他甚至沒有來看我一眼。
“最後一次。”
蕭承硯指向功碑。
“唱不唱?”
我搖頭。
並非我仍對他抱有幻想。
而是鎮水號一旦響起,便不能中斷。
八萬亡魂會先堵住決口,再循著生前的記憶尋找舊路。
他們會穿過村莊、縣城,踏入皇城。
那時怨氣衝天,任何擋在路上的活人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父親曾告訴我。
河工下水前唱號,是為了眾人同心。
河工死後再聽見號子,便是有人請他們回來討債。
我不能拿沿途無辜百姓的性命冒險。
可蕭承硯隻當我在負隅頑抗。
他拿起鐵錘,走到主碑前。
“沈清禾,你以為朕舍不得毀掉這些?”
“死人沒有名字,便什麼也不是。”
鐵錘落下。
父親的名字旁裂開一道縫隙。
我渾身一顫。
“住手。”
這是我出井以後,第一次求他。
蕭承硯聽見了,卻隻是再次舉起鐵錘。
“唱。”
“我說住手!”
第二錘落下。
沈江嶽三個字,從中間徹底斷裂。
沈明珠隨即抬手。
禁軍推倒了主碑後的第一塊附碑。
轟然巨響中,數百個名字砸進泥水。
那些跪在雨裏的遺屬哭喊著撲過去,卻被禁軍打得頭破血流。
蕭承硯將鐵錘扔到我腳下。
“朕說過,你會開口。”
我望著滿地碎石,忽然不再掙紮。
十年來,我不肯唱,是怕亡者的怒火傷及無辜。
我以為自己不開口,至少能讓八萬河工安眠。
可他們搶走河工的性命還不夠。
還要抹去他們的名字。
讓他們背著貪墨、偷工、害民的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既然活人不肯替他們說話。
那就讓他們自己回來。
我慢慢跪直身體,抬頭望向灰黑色的天幕。
沈明珠麵露喜色。
“陛下,她要唱了!”
蕭承硯負手而立。
他甚至露出一個勝券在握的笑。
“沈清禾,早些聽話,何至於受這些苦。”
我沒有理他。
我隻是望著黃河的方向,唱出了鎮水號的第一個音。
聲音沙啞得不像歌。
更像埋在河底的人,隔著十年泥沙,發出的第一聲歎息。
刹那間,風雨停了。
城外洶湧的洪水,也突然陷入死寂。
下一刻,滿地破碎的功碑同時滲出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