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明珠將我帶進了宮中的聽潮閣。
這裏曾是我的新房。
十年前,我與蕭承硯成婚那日,滿池荷燈映得夜色通明。
他握著我的手,許諾會替父親爭取河銀。
如今荷池早已填平。
原本擺放喜床的位置,架著一座巨大的銅甕。
甕下烈火正旺,裏麵煮著從黃河取來的渾水。
蒸騰的熱氣又腥又苦。
沈明珠命人將我綁在銅甕前,把一根中空的細竹探進我喉中。
“姐姐喝了十年啞藥,聲帶早已被藥性封住。”
她拿起一隻銀壺,將滾燙的藥汁倒進竹管。
“這是太醫院配的醒喉湯。”
“它能催散啞藥,讓你的聲音暫時恢複。”
“會疼,但總比看著百萬百姓被淹死好。”
藥汁流入喉嚨的刹那,我渾身猛地繃緊。
灼痛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胸腔。
我被嗆得劇烈咳嗽,血沫濺上沈明珠的鳳袍。
她後退半步,眼底閃過厭惡。
“再灌。”
宮人重新按住我的頭。
第二壺藥汁落下。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耳邊卻響起了急促的銅鑼聲。
一名內侍冒雨衝進來。
“皇後娘娘,銅山口又塌了三十丈!”
“附近三座縣城已經斷訊!”
沈明珠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蹲到我麵前。
“沈清禾,聽見了嗎?”
“再不開口,死的人就都要算在你頭上!”
我喘息許久,才從燒灼般的喉嚨裏擠出聲音。
“十年前......你也是這麼說的。”
那年大堤出現裂縫。
父親連上十二道奏折,請求開倉撥銀。
卻是沈明珠拿著東宮口諭,命人扣下了奏折。
她告訴所有人,父親誇大水情,是想借修堤之名斂財。
直到決口那夜,她又帶人封死了河工逃生的退水渠。
八萬人被困在河床裏。
洪水落下時,無一生還。
沈明珠的指尖驟然收緊。
“你在胡說什麼?”
“退水渠的銅鑰匙......”
我盯著她腰間的鳳紋香囊。
“你還留著嗎?”
她下意識按住香囊。
雖然隻是一瞬,卻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我笑了。
“你果然不敢丟。”
“閉嘴!”
沈明珠奪過銀壺,親手將剩下的藥灌進竹管。
“八萬河工是你父親害死的!”
“當年是我交出賬冊,才揭穿他的真麵目。”
“朝廷已經定案,史書也寫得清清楚楚!”
“就算他們真的回來,也隻會找沈家討命!”
我被燙得蜷縮起來,卻仍望著她。
“那你為什麼發抖?”
她怔住。
我嘶啞地笑了兩聲。
“你逼我唱,不是因為你不怕。”
“是因為你以為,死人和活人一樣好騙。”
沈明珠臉色鐵青,正要命人繼續用刑,閣門忽然被推開。
蕭承硯站在門外。
他看見我嘴角的血,又看見仍在沸騰的銅甕,眉頭微微皺起。
“朕隻讓你替她開嗓。”
“沒讓你毀了她的聲音。”
沈明珠眼圈微紅。
“陛下,姐姐還是不肯唱。”
“她還說,八萬河工回來後會向朝廷索命。”
蕭承硯沉默片刻,讓所有人退下。
聽潮閣裏隻剩我們二人。
他親手拔掉我喉中的竹管。
“清禾,朕知道你恨。”
“可水火無情。”
“你再拖一日,便會多死數萬人。”
我抬眼看他。
“他們死後,也會記得是誰不肯救他們。”
蕭承硯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消失。
“看來十年井牢,還沒讓你學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