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廚房裏傳來輕微的磕雞蛋聲。
我推開門,看見裴敘白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正站在灶台前。
鍋裏的水翻滾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雞蛋滑入水中。
“醒了?”
他沒有回頭。
隻是用漏勺輕輕推動著麵條。
“嗯。”
我走到料理台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麵條買的細掛麵,沈青胃不好,粗麵她消化不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碗裏滴了兩滴香油。
“你記得把火關小點。”
“忘不了。”
我端著水杯,看著他熟練地將臥果撈出,鋪在素白的麵條上。
大學時,我因為急性腸胃炎住院,半夜想吃一碗臥果麵。
裴敘白跑了三條街,敲開了一家快打烊的夜宵店。
他端著保溫盒回到病房時,頭發都被汗濕了。
他說,澄意,以後你想吃什麼,我都親手給你做。
後來他成了金牌殯葬師,工作越來越忙,家裏的廚房就再也沒開過火。
“幫我拿個保溫桶。”
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從櫃子裏翻出那個他曾經為我買的保溫桶,遞了過去。
“蓋子擰緊點,別灑了。”
“知道了。”
他將麵條裝好。
動作很輕,生怕破壞了臥果的形狀。
“我走了,紙紮大概十點多送到,你自己在樓下燒就行,別弄得家裏都是煙味。”
“裴敘白。”
我叫住他。
他走到玄關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過頭。
“怎麼了?”
“我爸最喜歡吃我做的蔥油麵。”
“所以呢?”
他看了看手表,有些不耐煩。
“你想吃自己做,冰箱裏有蔥。”
“今天是他頭七,你連一句祭拜的話都沒有嗎?”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
“澄意,我說了,別把工作裏的那套帶到生活裏來。”
“逝者已矣,我們要往前看,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我鬧情緒嗎?”
“我沒鬧情緒。”
“那就乖乖在家待著。”
他換上鞋,推開門。
“沈青那邊還在等我,晚點再聯係。”
門被重重關上。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著桌上剩下的一把細掛麵。
十點鐘,紙紮送到了。
一棟三層高的紙別墅,兩輛紙汽車,還有一堆金條。
我一個人把它們搬到小區樓下的指定焚燒點。
火柴劃過,紙張卷起黑邊,瞬間被火舌吞噬。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有些燙。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的扣款短信。
“您的尾號6798賬戶於今日10:45支出人民幣150000元。”
那是我們的共同賬戶。
我撥通了裴敘白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澄意,我在忙。”
背景音裏有風聲,還有沈青低聲的抽泣。
“那十五萬是怎麼回事?”
“哦,那個啊。”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透著理所當然。
“沈青看中了的墓地出了紕漏,隻能臨時換地方,但她手頭的錢不夠,我先替她墊上。”
“那是我們準備用來買學區房的錢。”
“學區房以後再買也不遲,墓地可是要講究時辰的。”
“你用我爸留給我的錢,去給別人的爸爸買墓地?”
“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難聽?這叫借!沈青以後會還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覺得語氣太重了。
“行了,這邊要下葬了,先掛了。”
電話被切斷。
我看著麵前快要燃盡的紙紮別墅。
灰燼被風吹起,落在了我的衣角上。
我抬手將灰燼拍落,把手機揣回了口袋。